戏终人归·默斋主人原创人物散文
戏台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缓缓暗了下去。
大幕徐徐合拢,如潮的掌声渐渐消退。偌大的剧场之内,转瞬便浸在空旷而回荡的寂静里。忆秦娥没有像往日一般,对着空荡荡的席位久久伫立。她取下被汗水浸透、纹样繁复的头面,又一件件褪去那身华美却沉重的宫装。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与一位相伴半生的老友,从容道别。
铜镜映出人影,浓艳油彩层层剥落,露出被岁月细细描摹的本来容颜。这张脸,曾令无数人为之沉醉,也藏着连她自己都道不尽的喜乐与悲欢。
思绪飘回遥远的九岩沟。那年深冬,山风凛冽如刀,她揣着两个冰凉的洋芋,跑到冰封的河边吊嗓。稚嫩的唱腔裹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撞向对面山崖,又悠悠折返,在空寂的山谷间久久回响。那时的心思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心中只有一个念想:要唱出去,走出这深山沟壑,要唱得和收音机里的名角一般动听。
是苍凉高亢的秦腔成全了她。这一脉乡音托着她,翻越重重青山,来到流光璀璨的省城。可秦腔亦如一根无形长索,将她牢牢系在这一方戏台之上,系在旁人的目光与议论之中。她演过哀怨婉转的李慧娘,扮过飒爽刚烈的杨排风,戏里尝遍世间爱恨、刚柔悲欢,却始终参不透自己的人生,为何一路辗转,处处身不由己。
名角的荣光,本就是聚光灯勾勒出的一场幻梦。灯火熄灭,繁华落幕,余下的唯有后台角落化不开的孤清。她生在山野,性子如山间顽石,耿直倔强,不擅逢迎周旋,更读不懂戏台之下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于是暗箭接踵而至,流言裹着嫉妒的锋芒,一次次向她袭来。她始终不解,自己不过一心唱戏,安分守己,为何偏偏挡了旁人的路。
情路之上,她更是一路颠沛。第一段情缘,如天际流云,缥缈无依,风一吹便四散无踪,只留下背叛带来的刺骨寒凉。第二段缘分,曾像冬日暖阳,温暖踏实,可这份美好终究太过短暂,一场意外,便将一切尽数夺走。还有她那痴傻的儿子,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也是一道日夜作痛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身为母亲的愧疚与无力。
所有苦楚,她都默默咽下,又尽数融进唱腔里。那一声声裂帛般凄切的苦音,从来不止是戏文里的离愁,更是从她骨血深处渗出的万般心酸。
时代悄然更迭。不知从何时起,剧场里的老观众日渐稀少,年轻的身影更是寥寥无几。外界的声响早已变了模样,胡琴锣鼓的古韵,被喧嚣的流行乐取而代之。古老的秦腔,仿佛被疾驰的时代列车抛在身后,成了蒙尘的旧物。她依旧坚守戏台,拼尽全力放声吟唱,可歌声撞在四面空墙之上,孤单地回旋,徒留几分落寞。她守着这座戏台,如同守着一座行将沉没的孤岛。
她一遍遍自问,苦苦坚守的究竟是什么?虚名?浮利?这些东西,她从未真正拥有过,也从未放在心上。她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是好好唱戏。可到如今,就连这一点执念,也仿佛失去了奔赴的方向。
归去的心意,在一个秋日黄昏彻底明晰。夕阳将剧场的窗棂染成温润的古金色,光束里,浮尘静静飞舞。刹那间,喧嚷的人声、铿锵的锣钹、萦绕不散的脂粉与油彩气息……那些纠缠了她半生的种种,尽数如潮水般退去。心底一片死寂,也一片空茫。
她忽然无比想念九岩沟的风,那风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想念村外那条小河,冬日冰封,夏日清冽;想念山间晨雾,缓缓漫过山腰,安然恬淡,与世无争。那里没有追光簇拥,没有流言评判,日子清浅如山间溪流,澄澈见底。
她知道,是时候回去了。从山野女子易青娥,到红极一时的忆秦娥,是秦腔的魂魄借她之身,在滚滚红尘里演绎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主角人生。戏曲有起承转合,人生亦是如此。如今大戏高潮落幕,余音渐歇,她该归还这半生借来的风华,拂去满身沾染的尘埃。洗去脸上浓妆,卸下满头珠翠,将“忆秦娥”这个承载着荣光与负累的名号,轻轻安放于舞台之上。
从此,她不再是万众瞩目的名角,只是九岩沟走出的易青娥,一个渴望回归故土的寻常妇人。
这不是落败逃离,更不是怯懦避世。恰恰是在锣鼓喧天、喝彩满堂的人生巅峰,她主动为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段沉静向内的收尾。前半生,她置身戏台,演尽旁人的悲欢故事;往后余生,她只想褪去戏衣,活成最初纯粹的模样,做自己人生真正的主角。
就这样,她悄然离去,不惊动俗世纷扰,如一缕流云,缓缓飘离这座繁华城池。
都市的戏台,从此少了一段传奇;而终南山下的九岩沟,晨雾暮霭之间,多了一个与青山对望、与溪流相伴的身影。羊群悠悠鸣叫,村落炊烟袅袅。那被秦腔浸润半生,又被山野温柔抚平的灵魂,终于在山林怀抱中,寻得了最安稳的归宿。
曲终未必人散。她只是走下了一方戏台,转身融入了另一幅辽阔、本真的山水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