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猪狗说·默斋主人原创抒情哲理散文
散步归来,我总爱绕道走上村后的田埂。稻谷已然收尽,满地金黄稻茬整齐挺立,宛若大地新剃的发根,清润的田野气息萦绕不散。蟹壳青的天色渐渐沉落,晕开一片温软朦胧的薄暮。我缓缓独行,心头看似空茫无绪,又仿佛被细碎的情思悄悄填满。
不远处,一堵半塌的土墙下,卧着邻家壮硕的花猪。它整个身子陷在晒得暄软的泥窝中,只露出脑袋,长嘴一下下拱着石槽里残留的糠浆。声响沉闷而专一,起落之间,自有一份近乎肃穆的节律。这方粗石凿就的食槽,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我暗自思忖,倘若同它闲谈远山流水、星河清梦,它定然置若罔闻。于它而言,这一方食槽便是全部天地,粗陋的糠浆,便是维系朝夕的依靠。
我静静伫立,望着它肥厚的耳扇随吞咽轻轻扇动,似在驱赶无形的飞虫。方才心底泛起的那点怜悯,顿觉浅薄多余。它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安稳与知足,这份踏实紧贴着地气,朴素却厚重。我放轻脚步悄然离去,不愿惊扰它沉浸在一餐一食里的安然。
行至荒草杂生的垄沟,晚风掠过,枯叶簌簌作响。一条黄狗正埋头奋力刨挖,抬头时嘴角沾着秽物,眼中闪动着亢奋的光。察觉我走近,它猛地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低吼,眼底的雀跃瞬间化作警惕与凶厉。我深知它将我视作抢夺食物的闯入者,便远远绕路而行。心中毫无愠怒,反倒有所领悟:万物皆有本能划定的疆界,贸然干涉,往往只会引发无谓的争端。学会不打扰,既是给自己一份清净,也是对生灵的成全。
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庄子》中的宋荣子: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昔日伏案读书,只觉这是圣贤独有的高远修为。如今静观田间生灵,再回味这句古训,方悟其中真意。世人的赞誉与非议,不过是身外浮名。猪安心于食槽,狗固守着本能,都坦然做最本真的自己。圣贤的淡泊立于云天,生灵的笃定根植泥土,本质皆是不为外物所扰。
晚风渐凉,拂过面颊,像一方浸过井水的软布,清爽宜人。天际彻底化作鸦羽般的浓黑,一颗星子怯生生地在东南方亮起。旷野一片寂静,稻茬、土块、半腐的草叶,还有泥土下缓缓蠕动的小虫,都以各自的姿态自在存续。世间万物,本就各循其道、各安其性,本无高下对错之分。花猪的欢喜,黄狗的执念,先贤的豁达,连同我此刻的观照与感悟,皆是自然寻常。
转身踏上归途,心底积留的执拗,尽数被浩荡晚风拂散。为人处世,当如这片旷野:容纳世间百态,也守住内心清宁。不必执意去改变外物,更不必勉强扭曲本心。只需缓步前行,静观万物,做一个清醒平和的见证者,便足矣。远处村舍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恰似大地一份温柔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