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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奕訢的冒险(下) 奕訢把密旨收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贴身

第67章 奕訢的冒险(下)

奕訢把密旨收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贴身放进怀里,按了按。他抬起头,看着安德海。安德海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是紧张,是怕——怕奕訢拒绝,怕他犹豫,怕他像上次一样说“时机未到”。

“你回去告诉太后。”奕訢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清楚,“臣这就启程。”

安德海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动从肩膀开始,传到手臂,传到手指,传到全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又像被人从火堆里拉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奕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冷。是冷静,是在绝境中依然能看清局势的冷静。

安德海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使劲忍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把那股酸涩硬咽了回去。奕訢这一去意味着什么——跟肃顺撕破脸。肃顺会怎么对付他?他没有退路了。肃顺已经在磨刀了,那把刀迟早要落下来,落在谁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安德海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比刚才那几下都重。他站起来,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爷,”他的声音有点哑,“太后娘娘说了——‘王爷此去,若有不测,两宫太后与大清江山,皆无所托。’”

奕訢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一下。很短,很轻。

“知道了。”

安德海走出书房,走出回廊,走出恭王府的后门。天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摸,脚底板疼得像踩在钉板上,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那团火叫“有盼头了”。

奕訢在书房里坐着,他把密旨从怀里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两鬓的白发。他今年才二十八,看起来像四十。是那种被冷落了十年、什么都干不了、在黑暗中等待的累。

他把密旨凑到烛火上,点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书房的门。

“来人。”

仆人跑过来,躬着身子。

“备车。去热河。现在就走。”

仆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一眼奕訢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跑出去备车了。

文祥从旁边的厢房里跑出来,衣冠不整,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他拦在奕訢面前,声音又急又重。

“王爷,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明天一早再走吧。”

奕訢看着他。“天亮就走不了了。肃顺的人一早就到,他们会拦我。在城门口拦,在大路上拦,在热河行宫门口拦。他们有一百个地方可以拦我,我只有一个机会——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先走。”

文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奕訢的眼睛,说不出来了。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他决定了,谁也拦不住。

文祥转过身,帮奕訢把行李搬到车上。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一壶水。

马车停在恭王府门口。两匹马,一匹驾辕,一匹拉套,都是老马,不算快,可稳。奕訢上了车,车夫扬了扬鞭子,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文祥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黑暗中。夜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的泪痕发紧,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仆人忍不住提醒他“文大人,外面冷,进屋吧”。他才动了动,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去。

奕訢坐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很颠,每颠一下,他的身体就晃一下,肩膀撞在车壁上,生疼。他没有睁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热河的局势——肃顺在热河,把持朝政,封锁行宫,两宫太后被关在偏殿里,连门都出不去。恭亲王被挡在门外,连葬礼都不让参加。

肃顺以为他赢了,以为两宫太后是废物,以为恭亲王是弃子。可他忘了,两宫手里有印,恭亲王手里有——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没有权,没有名分。可他有一条命。

奕訢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的夜色。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在头顶上,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在想——肃顺在热河,一定知道他动身了。肃顺会怎么想?会大怒,会骂人,会拍桌子,会摔杯子。然后呢?然后他会调兵,会封锁行宫,会在热河等着他。他不是猎物。他是另一只蜘蛛。肃顺有网,他也有网。肃顺的网是明着的,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网是暗着的,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奕訢又闭上了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是攒了十年的,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像石头压在胸口上,越压越重。

他在想——快到了。

热河,肃顺,两宫太后。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