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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不是一种实体,它更像是自我与其处境之间那种肯定性关系的总称。而任何这样的关系

幸福不是一种实体,它更像是自我与其处境之间那种肯定性关系的总称。而任何这样的关系,归根结底都会落在两条形式维度上。第一条沿着时间结构展开,第二条沿着自我的边界展开。

第一种幸福是快感型的,玩乐、喜剧、好吃的。它的定义性特征正是“衰减”。

好吃的吃多了就腻,它是流量而非存量。无法被储蓄,只能被重新触发,且每次触发的代价都在涨。没有快感的人生是病态的,但只有快感的人生难以稳定维系。跑步机的速度终将超过你,这是成瘾与消费性虚无的基本结构。

但它是守界的。快感是"我的",它确认“我”是一个欲望主体,却不把我带向自身之外。所以纯粹的享乐总显得肤浅,倒不是因为快感本身就低贱,是它倾向于使自我保持封闭的状态。这个边界,总是会被更大的外部性所摧毁。

还有一种幸福是实现型的。日本子拍电影,寿司之神。通过能力或手艺获得的成就感,随时间的增长不断积累。二郎为何每天做着同样的寿司还能幸福?手艺和责任。

这种类型是对上一种的决定性反驳。它同样需要维持“自我”的边界,只是它在时间维度上,和“快感”正好互为镜像。适应性是快感的敌人,却是技艺的乳母。它可被累积和交换。

技艺是存量不是流量,会变深,会留存。也因而不需控制剂量,往往多即是好。只是当它成为唯一的来源时,就容易翻转成生产主义的焦虑与倦怠。同样你因此建立起来的任何边界,都存在着被外部性摧毁的可能。

其余的两种幸福,都需要突破”自我“的边界。

共同体型幸福,节日、合唱、志愿行动里的群体高峰体验。自我向上溶入一个更大的身体,人们争吵,但也有互助的温暖。它在时间结构上和快感同类,都是自我衰减的。

你小学最开心的无非就是联欢会和放假。为了这种体验,你的代价是什么?持续追逐这种集体生活,给集体赋予更多的权力,会使得个体在其中维系自身的成本越来越高。它要求控制,要求每个个体的自我具备能够彼此咬合的形态。这个和幸福的体验反倒是相反的。你为了感受联欢会,就必须忍受每一个正常的学期。

最后一种是平静型的幸福,同样需要突破自我的边界。只是和上一种略有不同,它的本质是无扰动:知足,秩序,可预期。它不要求你达成更多的控制,而是靠"更少渴求"。

你需要把欲望的表面积缩小到世界再也无法扰动你。自我被缩小,倒不是说小矮人就会幸福,是你呈现出一种多孔的结构。这与共同体那种向外的超越(自我被放大、被合并)互补。

只是这里有一种犬儒式的赝品,区别很细微:所有咬牙硬撑的平静,实际上都是在保守自我边界的。这个是上一种幸福装置带来的副产品。

秩序之所以能带来平静,核心并不在于自我支配了世界,是人的预期降低到了焦虑被触发的水平之下,让那套又想要又害怕失去的装置得以熄火。它的失败模式是,退化为与抑郁形状相似的平板状态,丧失了对世界的有效体验。

“幸福”是同一种问题的四套答案。选择守住自我边界的,要面临外部性的考验。最大的那个外部性就是死亡。别管你房子修得有多漂亮,你或许赢过市场,赢过市场的无数张假面,但你依然最后是必输的。你选择越过自我边界的,来提前预演这种失败。无非是活受罪。你也不见得能赢。

所有璀璨的东西,在外部的浩瀚之下,不过都是微光闪烁的蝼蚁。

你用力到极限,像是要把自己挤出这个世界,甚至抵达月球,可还是回到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盏灯,听着同一个声音。

从这个角度来说,幸福本身不是一个你可以从容配置的东西。它们是一场自我在结构上正在输掉的战争里的几个位置,一种人类世的候鸟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