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骂别人弯腰的时候,声音很响,仿佛自己一生都站得笔直。
那天早晨,老陈坐我的车去上班。车子刚驶出小区,他就把话匣子打开了。
他说,现在这机关风气不行了。办公室主任中午给书记、镇长送饭,说是他们工作忙,常常顾不上吃饭。老陈说到这里,嘴角往下一撇,眼里满是不屑。
“巴结领导,也不能巴结到这个份上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的路上。清晨的街道还带着凉意,早点铺门口升着热气,路边的环卫工人正弯腰扫着落叶。车窗外,人来人往,各有各的奔忙。车窗里,老陈坐得很稳,像一个经历过世事、看透了人情的人,正在审判一个他早已不屑的世界。
我没有接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句话忽然堵在心口。
我想起三十年前的老陈。
那时候的老陈,也曾是办公室主任。年轻,精干,腿脚快,眼色更快。书记茶杯里的水浅了,他第一个看见;镇长桌上的文件乱了,他第一个整理;领导晚上加班,他陪着;领导早晨开会,他提前把材料摆好。那时的他,像一根拧紧的发条,围着办公室、会议室和领导房间转。
我至今还记得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机关院子里冷得发硬。我去送一份材料,刚到书记门口,就见老陈从屋里出来。他一只手提着尿桶,另一只手扶着桶沿,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谁,也像怕被谁看见。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尴尬,也没有迟疑,只是熟练地把那只尿桶提了出去。
那一幕,我一直没有忘。
可老陈,好像忘了。
三十年过去了,尿桶不见了,盒饭来了;旧办公楼拆了,新办公楼立起来了;煤炉子换成了空调,搪瓷缸换成了保温杯,文件袋换成了电脑包。机关里的桌椅换了一茬又一茬,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真正变。
变的,只是看客的位置。
当年自己提尿桶的时候,那叫工作细致,那叫服务周到,那叫办公室主任有眼力、有担当。如今别人送一份午饭,便成了巴结,成了媚上,成了没有骨气。
人最厉害的本事,有时候不是记住了多少事,而是忘掉了多少不利于自己的事。
我并不想替那个送饭的办公室主任辩解。饭盒里装的,未必只是饭,也可能装着讨好,装着算计,装着升迁路上的一点小心思。机关里的很多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一份饭,可以是体贴,也可以是投机;一句问候,可以是关心,也可以是铺垫;一次弯腰,可以是职责,也可以是献媚。
可我更难受的是,老陈骂得太干净了。
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
仿佛他从来没有在领导门前等过,从来没有把茶杯端得小心翼翼,从来没有把笑脸堆得恰到好处,从来没有在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场合里,把自己的尊严往袖口里藏一藏。
人老了,常常喜欢给自己的过去重新命名。
曾经的低头,叫忍辱负重;曾经的迎合,叫顾全大局;曾经的逢迎,叫年轻时不懂事;曾经的委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等到同样的事落到别人身上,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站在道德的高处,指着别人说:你看,他没有骨头。
这世上最锋利的讽刺,不是坏人骂好人,也不是小人骂君子,而是一个曾经弯过腰的人,年老之后,开始嘲笑别人弯腰的姿势不够体面。
老陈还在车上说着。他说现在的干部太会来事,太懂投机,太没有原则。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那几份午饭已经败坏了整个世道。
我听着听着,心里竟生出一点悲凉。
也许老陈并不是故意虚伪。他可能真的忘了。岁月像一层厚厚的灰,落在人的记忆上。那些让自己难堪的、卑微的、讨好的、不得已的旧事,被灰盖住了;而别人身上一点相似的影子,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人看别人,总是眼明心亮;看自己,却常常隔着一层雾。
车到单位门口,老陈推门下车。临走前,他还不忘补一句:
“现在这风气,真是不像话。”
我笑了笑,说:“是啊,有些风气,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没听出我的意思,背着手往办公楼走去。阳光从楼角斜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一会儿直,一会儿弯,落在地上,像一个人这一生说不清的姿态。
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
这时,办公楼门口,一个年轻人提着几份盒饭匆匆上楼。他走得很快,头微微低着,像怕饭凉了,也像怕被人看见。恍惚之间,我竟把他的背影看成了三十年前的老陈。
一个提着盒饭。
一个提着尿桶。
东西不同,姿势相似。
我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老人。它不说话,只把旧人放到新人的位置上,又把新人推到旧人的路上。等走过来的人老了,再让他站在路边,指着后来者骂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其实,谁又比谁干净多少呢?
我们每个人心里,也许都有一只旧尿桶。它藏在记忆的角落里,盖得严严实实,平时不愿打开,更不愿让别人看见。我们宁愿谈风骨,谈原则,谈世道人心,谈年轻人不成样子,却很少愿意回头看看,自己当年为了生活、为了前途、为了位置、为了那一点被看见的机会,曾经怎样低过头、弯过腰、陪过笑。
我不是要嘲笑老陈。
说到底,老陈也只是我们身边许多人中的一个。甚至在某些时候,他也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