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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戏,是唱给苍天听的·默斋主人原创散文风卷着黄沙,凌厉如刀,一下下刮在人脸上。天

唱戏,是唱给苍天听的·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风卷着黄沙,凌厉如刀,一下下刮在人脸上。天地笼在一片昏黄里,远处的塬、近处的沟壑,尽数隐在漫天尘雾中,朦胧难辨。可戏台之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众人比肩而立,像河滩上经得住洪水冲刷的卵石,扎下深根,定住心神。狂风一次次掀起幕布一角,又狠狠将它压落。就在风沙撕扯的间隙里,台上之人陡然放声,一声长啸破空而出。

这不是寻常唱腔,是呐喊,是荡彻天地的秦腔。

声响冲破风幕,仿佛从厚重地缝中挣扎而出,裹着泥土的腥气,凝着千百年积压的沉雷,直直撞入人心。它不求婉转圆润,不学巧媚逢迎,粗粝之中甚至带着几分彻骨的痛感。可偏偏就是这股力量,让听戏的人,脊背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挺直。此刻方才恍然:台上翩飞的水袖、铿锵的锣钹,还有那一声声倾尽肺腑的嘶鸣,从来都不单是演给台下千百双眼睛。这唱腔,是仰起头颅,向着苍茫浑黄、静默无言的苍天,奋力吼出来的。人世的悲喜爱恨、离合生死,还有心底不灭的期许,都借着这一嗓子,尽数说与天地这永恒的见证者听。

黄土孕育的生灵,骨子里都带着大地的性情。戏文里唱尽忠奸善恶、悲欢聚散,皆是人间百态,可气韵却脱不开塬上长风、沟底流水,融着冬日寒霜、夏日骄阳的天地本真。台上艺人移步踏歌,一唱一叹间,额角青筋突起,眼眸亮得摄人。他演的不止是戏中角色,更是以血肉之躯,延续一场流传千年的古老仪式。

台下百姓静静伫立,脸上深浅的沟壑里,也嵌满同一片黄沙。他们从不是冷眼旁观的看客,而是仪式的参与者,是文脉相传的薪火,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吐纳呼吸的庄稼。风沙迷了双眼,便轻轻眨去;唱到悲怆之处,鼻尖发酸,热泪却强忍着不落。万般情绪沉落心底,化作扎入泥土的根,生生不息。

由此便想起世间那些浮华声色,宛若夜幕里转瞬即逝的烟火,刹那绚烂,引得众人欢悦,须臾之后便烟消云散,徒留一片空寂。它们是时代浮光,轻快,却也脆弱。唯有秦腔,是大地的母语,是早已渗入血脉的回响。

千百年间,这声响从未断绝。它曾回荡在秦王宫阙之外,飘荡于汉将旌旗之下,伴过丝路残阳里摇曳的驼铃,也绕着窑洞昏黄的油灯缓缓流转。它听过金戈铁马的铿锵,也抚慰过寻常人家的疾苦悲欢。每一段曲调,都似被岁月反复揉捻的黄土,厚重敦实,既能攥出生活的苦涩,也能嗅出五谷的清香。

“唱戏不是唱给人看的,是唱给苍天看的。”

一句话,道尽其中深意。艺术至高的境界,大抵便是这份不媚俗、不逢迎的赤诚。不求取悦耳目,不追逐世俗潮流,只将一颗滚烫真心,坦然捧与日月山川、天地古今。方寸戏台,容不下天地辽阔,可这一声嘶吼,却能贯通阴阳,串联古今,与天地精神相融相通。风沙能磨平顽石棱角,能掩埋古道城池,却永远磨不灭这道声响。它并非出自雕琢精巧的歌喉,而是从黄土深处,从一代代与天地争生机、与命运相抗衡的先民胸腔里,艰难生长而出。这是生命挺立的姿态,是芸芸众生面对浩渺时空,发出最原始、也最庄严的呐喊。

再看风沙里凝然不动的身影,看他们眼底浑浊却无比坚定的光芒,便懂了:这戏,早已超越戏文本身。他们借着唱腔,替自己,替先祖,也替后世子孙,向头顶这片苍天郑重作答:我们仍守在这里,依旧这般活着,生生不息的魂魄,永远眷恋着这片黄土地。

这便是风沙永远刮不走的力量——是刚硬之下藏着的温柔,是喧嚣之中沉淀的沉静,更是民族血脉深处,沉稳不息、震彻千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