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爸睡一屋,行吗?”电话那头,是雇主陈姐,一个永远穿着西装套裙的女人。
她爸,72岁,半身不遂。
我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可以。但我有三个规矩。一,陪床费每晚80,单算。二,夜里我得起来翻身,白天就必须补一小时觉。三,周五晚上,天塌下来我也不陪。”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行。今晚就开始。”
八点半,我拎着洗漱包和一张薄毯进了门。客厅灯一关,屋里只剩老爷子床头一豆昏黄的夜灯。陈姐指了指药瓶,交代两句,就回房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十一点整。我起身,把手探进他滚烫的后背。比想象中沉。左半边身子像一袋水泥,毫无反应。我扎稳马步,用整条胳膊发力,把他的身体,一寸寸、极其缓慢地,从左侧翻到右侧。再把一个软枕,严丝合缝地塞进他后背的空隙里。
他喉咙里哼了一声,没睁眼。
凌晨一点,闹钟轻微震动。我爬起来,重复一遍。检查他腰臀的皮肤,有没有被压出红印。他好像醒着,会试着用右腿轻轻蹬一下,帮我省一点力气。
三点。屋里温度降下来了。我给他掖好被角,顺手用棉签,擦掉他嘴角干涸的口水。
他忽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最后,只是对我眨了眨眼,又慢慢闭上了。
早上七点,陈姐的房门准时打开。她一身笔挺,像要去开一场重要的会。
“夜里怎么样?”
“翻了三次身,三点后睡得沉,没什么异常。”我如实汇报。
她点点头,手机在我口袋里“叮”地响了一声,80块到账。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有人劝我别干了,太熬人。也有人好奇,为什么周五晚上给钱都不干。
我不解释。
规矩这东西,一旦需要解释,就不是规矩了,是商量。陈姐懂,所以她从不问。
老爷子也懂。这么久,只要我在,他夜里就睡得特别安稳。
也许他信任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规矩。十一点翻身,一点翻身,三点翻身。周五我消失,周六我出现。
在一个他什么都无法掌控的身体里,我这份雷打不动的程序,可能才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