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默斋主人原创抒情哲理散文

我们大抵都是尘世登台的伶人，总在旁人的剧目里，洒落自己的热泪。泪水发自肺腑，半生际遇，却多半是借来的桥段。

晨起对镜梳洗，一日的折子戏便悄然开演。一手端漱杯，一手执牙具，冷与暖在掌心交汇碰撞，恰似这悲喜交加的寻常日子。镜中人带着隔夜的疲惫，五官是天生的妆扮，却也掩饰不住内里那份朴素的憨直，在生活抛来的谜题前，常常显得不够灵光。

收拾停当，便匆匆奔赴人海搭就的偌大戏台。有人领着“流量包月”般的薪俸，却干着“不计流量”的活，身心那点内存与电量，在日复一日的吞吐中耗得飞快，真累。这职场，便如一个巨大的玻璃戏台，我们都是其中的游鱼，记忆仿佛只有七秒：才想着今日的戏码，转眼便被无数即刻的杂务喂饱，惶惶终日，竟忘了登台的初衷。同台的伶人，也各有各的命数。有些人，他的出现便如一场迁延难愈的滞涩病痛，让你心神俱疲；更多的人，则像一个喷嚏，一阵风过，再无痕迹。也曾深信“你来，我信你不会走”，最终多是“你走，我当你没来过”。把一腔情谊当首歌来唱，却总唱得荒腔走板，成了只有自己肯听的独白。

台上的追光，从不全由自己掌控。逢年过节，那探照灯般灼人的盘问便扫过来：“工资多少？”“可曾婚嫁？”却罕有一束光，肯温柔地照进心里，问一句：“你过得可还快乐？”于是只能笑，笑给别人看，因那“活得有尊严”的铠甲，须得时时披挂。只有等到月色如洗、帷幕深垂，才能卸下一切，变回那个可以在月光下歇斯底里哭的孩子。哭那些“别人给予的耻辱”，也哭自己“坚持的幻觉”。所有的热闹都是看客的，我散落的青春，如同散场后满地的彩屑，缤纷过后，无从拾起。

但戏既开场，便不容中途罢演。既做不了命运的“富二代”，便暗自发愿，要“努力当富二代他爹”。这心气，是晨起时一碗热粥腾起的白雾，暖着肚肠，也暖着志气。于是，在台下戏余的空当，也去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与卡路里艰苦谈判。可身体是个固执的老友，自有主张。于是常常陷入那最朴素的悲剧：“我又饿了”。几番折腾，或也只成就了一个“健康的胖子”。这时便不免对天祈愿：“神啊！若不能把我变瘦，就把我的朋友都变胖吧！”这念头不甚厚道，却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公平，让人在无奈里，噗嗤一笑。

累极了，便神游戏外，向往一种绝对的、被动的安宁。想着“下辈子做床被子吧”，不是躺在床上拥着温暖的梦，便是在阳光下饱饱地吸吮芬芳。那真是顶好的日子了。偶尔，也会攥着手机，等一个遥遥的音讯，心里嘀咕：“何时你的回复，能像自动应答一样快？”这等待本身，便是一句温柔的自嘲了。

直到夜深沉，锣鼓歇，看客散尽，连月光也清理了它的清辉，预备离场。你独自留在空旷的戏台上，那些喧哗的、心酸的、可笑的台词，还在耳边嗡鸣。你忽然彻悟：对舞台的敷衍，便是对自己的辜负；对相逢的轻慢，亦是对光阴的亵渎。只因生命里“出现过那么一个人”，让其他的都成了将就，你便宁愿守着这份清醒的孤独。“寂寞是一种自由”，你目送往事的背影，在目光的尽头，融进无边的墨色里。

原来，这长长的一生，终究是一场属于自己的独角戏。你既是那演者，也是唯一的看客。你为自己，选一个落幕的姿势。转身之际，感到那些繁杂的经历，如刻刀般在眼角镌下深深的纹。你没有试图抚平它，你就在那纹路的尽头，在转身的定格里，用心雕下了一朵小小的花。

这花不为任何人的剧目绽放，它的泪与笑，只归自己所有。戏，总还要演下去。但你知道，无论下一幕是什么，你都可以在心底，对自己轻轻说：

“哪天你撑不住了告诉我，换我来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