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廛朝暮帖·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晨光初透时,街市便活了。我总爱在清晨漫无目的地走,看那些刚从混沌里浮出的人间烟火。菜贩子抖落青菜上的露水,像抖落昨夜的梦;炸油条的锅里翻腾着金黄的日子;豆浆的雾气里,老人眯着眼,皱纹里藏着七十年的晴与阴。万物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出自己的声响,不争辩,只是存在着。这存在本身,便有一种未经诠释的、毛茸茸的温暖。
走到街角老槐树下,我总要停一停。身旁旧书摊半敞着泛黄卷册,目光掠过时,恰好撞见一行小字:“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你的心随着事情的变化,产生了分别心。”恰在此时,惯常卖菜的老刘,正同那新来的年轻摊贩理论,声音像钝了的锯子,拉扯着清晨的薄明。不过是为着几寸地界,一堆菜皮的越位。老刘的脸涨成酱紫色,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那年轻人梗着脖子,眼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硬。我立在一旁,字句落在心上,眼前的争执便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老刘还是那个老刘,昨日还因多给了一根葱而感念他的厚道;年轻人也还是那个年轻人,前日他的秤杆翘得老高,人人夸他实诚。是什么变了呢?是那几寸水泥的归属,是那堆菜皮的有无。人心啊,真是最精密的仪器,对“我”与“非我”、“得”与“失”的探测,灵敏得叫人心惊,也笨拙得叫人心酸。那点分别的念头一起,清平世界,顿成沙场。其实,对那几寸水泥而言,谁来占据,它都是那几寸沉默的、无知无觉的水泥。
日头慢慢抬升,影子从西边渐渐缩回脚下。我暂且离开争执之地,继续往前走。桥头下,一个流浪者正就着浑浊的河水洗脸,水花溅起,他竟满足地叹了口气。那神情,不像在洗涤尘垢,倒像在举行一种古老的、与天地交接的仪典。他无恒定产业,无锱铢计较,接受这河水,这晨风,这路人或怜悯或嫌恶的目光,如同接受呼吸本身。他放下得失牵绊,于是世间冷暖,尽数化作容身的庭院。
行路间忽然醒悟:惹人心烦的从不是周遭琐事,而是自身看待世事的心念。阳光将我的影子投在斑驳老墙,随步履伸缩扭曲,影子由光影造就,却左右不了墙体分毫。旁人的争执、市井的摩擦本是外物,困恼自生,不过是执意把外界的琐碎揽进心头,做了自己的桎梏。
人生,本是一场慢慢释怀的修行。沿街摊贩各守营生,卖苦瓜的摊主剖开鲜果,赤红瓜瓤裹着待生的籽种;蜜饯铺经烈火熬煮,方凝出剔透甘甜。苦瓜不困于苦涩,蜜饯不溺于甜润,甘苦本是一物两面,紧盯缺憾便错失回甘,偏执圆满便单薄寡淡。
折返老街时已近黄昏,落日熔金,余晖均匀覆在华屋与陋巷之上。先前争吵的二人早已消了戾气:老刘顺手帮年轻人收拢散落的菜叶,后生让出半尺空地堆放筐篮,没有客套致歉,只在烟火往来间悄悄和解。街市依旧喧嚣,喧闹底下藏着安然,是看透聚散无常之后,与日常的温柔相容。
放过自己,绝非懒散麻木,而是接纳世事明暗错落,不再执着修改眼前境遇。如檐下陶罐,甘泉或是雨水尽数安然承接,盛水便映天光,空罐也守本心。
暮色渐浓,老槐树影漫过阶前,匀匀洒落清凉。静坐树下忽然了然:世间烦恼多由分别心生,看清执念、坦然放下,便是内心安稳。晚风漫过长街,光影相融,奔波的路人、收摊的商贩,连同从前困在得失里的自己,都在暮色里与人间缓缓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