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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宾楼·默斋主人原创文化散文抬手推开门,像掀开一册泛黄的线装书。后厨漫出的香气不

鸿宾楼·默斋主人原创文化散文

抬手推开门,像掀开一册泛黄的线装书。后厨漫出的香气不疾不徐,温厚地围拢上来,仿佛已在这梁柱间盘桓了百余年。那是文火与岁月共同熬出的底蕴:油脂融于汤髓,香料焙进锅气,沉甸甸地渗入砖缝,又轻盈盈地浮在鼻尖。咸丰三年津门初燃的灶火,穿过一百五十载光阴,想必也飘着这同一种香。山河可以改道,朝代几经更迭,唯独这灶上的薪火与舌尖的本味,守住了分毫未变的承诺。

落座静观,目光自然泊在墙上。旧相框里蒙着温润的棕黄,是昔年宴宾的留影。人影的眉眼已然模糊,席间那份郑重的热忱,却隔着岁月与玻璃,依旧可触。一旁悬着郭沫若先生手书的匾额,墨色丰腴沉静,深深吃进木理。“鸿雁来时风送暖”——起首一句,便引向了高远的意境。店名取自《礼记》,“鸿来宾”,鸿雁是守时的鸟。这座楼,也如一只自海河畔北迁的雁,应着温暖的召唤,将巢筑在皇城根下,从此成了无数食客心中一位恒久的故人。

名菜是急不得的。恰好借这等候的间隙,啜一口清茶,细品菜单上的雅趣。“蹄花”“麒麟面”“灯笼鼓”……寻常字眼里藏着含蓄的隆情,依着古老的习俗,将珍馐的本名妥帖珍藏,以诗意的别号相敬。待到那碗赤酱浓醇、颤巍巍泛着琥珀光的红烧牛尾,或那锅乳白如浆、热气氤氲拱着浓香的砂锅羊头端上桌,方才懂得这含蓄背后的真意。肉已酥烂成膏,入口一抿,便化作鲜醇的暖流滑入喉中,只留满口余香袅袅。那浓烈的滋味占领舌尖,而悠长的香气,却牵着记忆的线头,勾起关于团圆与故土的、影影绰绰的念想。

楼里是安稳的。即便坐满了客,也没有鼎沸的人声,只有瓷匙轻碰的脆响,和压低了却透着满足的絮语。堂倌老师傅一身雪白制服,步履从容得像用尺子量过,布菜、讲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妥帖。这安稳,是见过世面的。它见过国宴席上的郑重,见过亚运村里的欢腾,更日复一日地,浸润在寻常百姓的婚寿喜庆、离合悲欢里。所有的盛大与寻常,最后都收束于这不变的节奏与滋味之中。

暮色已浓,起身告辞。回望那方招牌,在都市的霓虹里并不张扬,只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旧怀表,外壳光润,内里齿轮稳稳地走着山河岁月的点数。这一餐,吃下去的不只是牛羊的至味,更有一段犹自温热、活色生香的历史。它从《礼记》的典章里振翅,在津门的烟火里初啼,最终落脚于京城,以一席恒定之味,安顿了一城人漂泊的味蕾与乡愁。鸿雁守信,年年南来北往;老楼守味,静候四方宾朋。而我们这些来来去去的食客,倒成了这百年筵席上,代代相续的、有名或无名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