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边界,一寸心安·默斋主人原创现代知识性闲适小品文
晴日的日光斜落瓦檐,从檐角瓦当的隙缝漏下来,一半倾入瓷盏,浸得茶汤泛着温润琥珀色。庭前几株栀子初绽,细碎白花倚着阶石,风过便飘来淡淡清香。案头白瓷小碟摆着酥饼与蜜渍青梅,原是预备来客佐茶消遣,这般眼前风物温软,暖意却终究隔了一重人心,落不到襟怀里头。座上亲友笑语连绵,絮絮问话缠缠绵绵,竟似黄梅天漫生的藤蔓,绕在身侧,挣脱不开。
“现下在哪里谋生?日常忙些什么?”一句接一句,是乡里熟人惯有的关切。我拈起一粒青梅含在口中,淡淡回一句:“不过随便度日罢了。”语声低微,原是想就此搪塞过去。奈何问话之人兴致未减,照旧目光殷殷,等着细说原委。一句随口的敷衍,辗转闲谈之间,倒成了藏着难言之隐的窘迫,好比一件旧衣,不愿示人,偏屡屡被人翻拣出来。
静坐细想,自己恰似一处围着矮篱的小院。墙外椿树枝叶横斜,荫凉落满阶前,众人原无半分恶意,不过是世相沿袭的闲谈习气,掺了些许茶余的闲趣,闲来咬一口酥饼,便爱打听左右起居。偏偏这份无心的亲近,最是教人局促。我眉间淡淡不耐,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孤僻难相处。他们踏过人际间无形的篱垣,自顾闲谈说笑,全然不解主人缘何独坐檐下,对着院中草木神色寥落。
几番周旋,心底的耐心慢慢耗尽,答话便失了温和。满堂说笑倏然收束,有人讪笑打趣:“倒是藏起隐秘来了。”我默然无言,哪里有什么珍秘收藏,所求不过心中一方荒僻小院,不必时时敞开,任人随意涉足。世人常举“关心”为名,步步探问,总想把旁人的日子,归入自己熟知的章法里。
由此方才悟出,人与人的分寸,原同空气一般寻常,却又格外珍重。界限从不是隔绝往来的高墙,只是一扇虚掩柴门,懂得察言观色,见人言语闪躲、神色勉强,便适时止步,便是待人的厚道。纵使相交再厚,终究各有各的心境天地,未经邀约,不该贸然登门。守分寸,是不借窥探旁人境遇慰藉自身,亦是容许旁人保有失意与狼狈,不必事事剖白于人前。老话“人艰不拆”,说的便是这般彼此体恤的人情。
少时两个小女娃蹦跳穿阶而来,先伸手取碟里的酥糕,再学着大人的模样追问近况。望着孩童明净眉眼,先前心头的烦闷,慢慢化作一缕怅然。孩童本无过错,只是周遭的相处方式日日耳闻目染,伴着檐前花落、庭间闲谈长大,不知人际尚有边界一说,自然以为探问近况便是交好。想来分寸之心,原也是需要慢慢教习的。
茶水渐凉,舌根漫起清涩,碟中茶点尚余大半,檐下栀子被风吹落两三瓣,落在桌边。我辞别众人,把满室喧嚣留在身后。纵使往后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头,也无甚要紧。与其勉强周旋在过度的热忱里,不如守着自身清净,闲看庭院草木荣枯。遇上不懂留白、频频探问的人,只需轻轻合上心门,安守方寸。
尘世人潮熙攘,若人人肯相互留一寸余地,少几分盘问,多几分体谅,闲时品茶吃糕,坐看檐头风月,各守各的寻常日月,便是日子里最好的安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