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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中央免去职务,收拾好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交出钥匙,坐上了开往长辛店的班车,重

她被中央免去职务,收拾好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交出钥匙,坐上了开往长辛店的班车,重新回到北京二七机车厂当了一名普通工人,她就是高淑兰!


高淑兰把帆布包扔进班车的行李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一辆深绿色的解放牌大轿车,跑惯了西长安街到长辛店的路线。


车厢里的蓝帆布座套泛着洗旧了的颜色,有几个地方打着整齐的补丁。


司机发动车子时,发动机咳嗽了两声,车身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长辛店那片灰色的厂房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二七机车厂的厂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两根水泥柱子,上头的铁字被雨水淋得发暗。


班车在厂部门口停下,她拎起帆布包跳下车,双脚踩在结实的土地上。


传达室的老师傅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回来啦?”她“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搁在窗台上,“给孩子吃。”


劳资料的手续很简单。她填了表,交回一些材料,又领回一张新的工卡。然后她走进女工更衣室,换上那身粗布工装。


衣服叠得太久,有些发潮,穿在身上能闻到樟脑球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她把换下来的衣裳叠好,锁进柜子,从工具室领了一把新锉刀和一副劳保手套,径直走向了熟悉的那间车间。


她站在门口,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走向自己的工位。那台机床还在老地方,床身上积了层薄薄的油灰。


她放下工具,拿起一团棉纱,蘸着煤油一点点擦拭。


旁边几个青工停下来看她,她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棉纱翻了个面,继续擦。机床导轨上的反光渐渐清晰起来,映出她专注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具体而扎实。早上七点四十打卡,中午拎着铝饭盒去食堂排队,下午五点在锅炉房旁的浴室冲个凉。


食堂的饭菜也简单,大师傅给她打一勺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她端着饭盒走到角落,跟几个老姐妹蹲在一起,就着工间休息的十几分钟吃完。


饭盒里的油星子不能浪费,用开水冲一冲,仰头喝了,这才算一顿午饭。这种吃法她在市里那几年改了不少,回来没几天,又拾起来了。


她的手重新变回了产业工人的手,虎口处的茧子慢慢厚起来,指甲缝里嵌进了洗不净的机油。


厂里的青工有时候拿着图纸来问,她就着车间的灯光,用铅笔在图纸上比比划划,也不多说,说完就转身回去干活。


有个徒弟刚来时毛手毛脚,她看不下去,接过对方手里的活计,在车床上示范了一遍,工件在车刀下均匀地吐出卷曲的铁屑。


“看清楚没有?”她问。徒弟点头。她又让徒弟自己操作了一遍,站在旁边看着,不对的地方拿脚踢一下机床的踏板。


那个徒弟后来评上了高级工,结婚那天给她送了喜糖,她含在嘴里,说了一声好。


有次一个青工操作失误差点出了废品,她眼疾手快关了闸,回过头只说了句:“机器比人硬,你别跟它犟。”


厂里的老人记得,那段时间她的话不多,但手里的活从没停下过。夏天车间里温度高,她戴着帆布手套,前胸后背都让汗湿透了,手里的锉刀也没停。


到了冬天,早上进厂时天还没亮,她打着手电筒找到自己的工位,先摸一摸机床的温度,然后才开始一天的活计。


工友们起初还有些拘束,后来发现她食堂里打饭照样排队,澡堂子里也跟大家一样端着脸盆,渐渐地也就没了隔阂。


八十年代初,厂里进了第一批数控机床。高淑兰已经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坐在机器前面,手指悬在按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年轻的技术员在旁边讲解,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有人劝她,老师傅了,看看图纸就行。


她没接话,只是从那以后,晚上下班后,她常常独自在车间里多待两个小时。后来那台机器她到底还是学会了。


那时候厂里的老师傅都面临技术转型的关口,有人选择提前退休,有人适应了新设备,她选了后者,继续守在机床边上。


厂门口那条路后来修了又修,班车也换了新的。有时候老工会聚在一起,说起当年的事,她也只是听着,手里剥着花生米。


有人问她,从市里的办公楼回车间,心里有没有觉得空。她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说:“吃饭睡觉,哪都一样。”


这话传出去,工友们觉得实在。的确,班还是照样上,零件照样得一个个车出来,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九十年代的一个傍晚,她最后一次以工人的身份走出厂门。夕阳把“二七”两个大字照得发红,她从兜里摸出一副磨得发白的劳保手套,没扔,塞进了布包。


身后车间的天车还在轰隆隆地运转,她回头望了一眼,转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慢慢走远。


帆布包搭在肩上,随着她的脚步一颠一颠,像多年前那个坐班车回来的下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