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冬天北京西单文物商店进来个老太太,裹着蓝布棉袄手里拎个布包,进门就把包搁柜台上说同志你们看看这个碗。店员打开一看是个大海碗灰扑扑的釉色一块深一块浅碗壁上还糊着泥巴,老太太说这碗在她家好多年了最早当盐罐子后来嫌大改成鸡食盆天天搁鸡窝里喂鸡。店员翻了翻觉得没什么稀奇问她想卖多少钱老太太说你们看着给吧,店里商量了一下给了八十块。八十块在73年不是小数够一家子吃一两个月的,老太太挺高兴拿着钱就走了。
碗被随手搁角落里过了好一阵才有人想起来洗,店员端盆水拿抹布慢慢擦碗底糊着厚厚的老泥抠了半天抠不动,使劲一抠泥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釉面再一擦光线底下显出几个字来,大明宣德年制六字青花款。再仔细看那碗的釉面蓝色底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白点子不是磨损也不是脏是烧出来的花纹,有个老店员突然想起来这玩意儿叫洒蓝釉是宣德皇帝叫人鼓捣出来的拿竹管子吹上去的蓝颜料。后来首都博物馆专家赶来一看确认是宣德本朝的洒蓝釉钵,这东西全世界没几件北京城里除了故宫博物院有一件天津博物馆有一件台北故宫有一件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件。
可问题是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就跑鸡窝里去了?八十年代景德镇御窑厂遗址考古挖出了大量洒蓝釉瓷片专家拼对修复后发现碗盘罐钵什么器型都有,这玩意儿烧起来太费事了成功率低得吓人成本也高得离谱所以次品一律砸碎深埋压根不准流出去。但是制度再严也防不住人,宣德初年派了个叫张善的太监去景德镇督陶这人贪得无厌把御用瓷器偷偷往外送后来被告发了明宣宗把他杀了头脑袋挂在竿子上示众。督陶官都在偷着往外送底下人更不用说了,考古队后来从御窑厂遗址挖出的那些碎瓷片里甚至拼出了一件洒蓝釉大罐高三十多公分您想想这么大的东西得多难吹,它都能被砸了埋掉那完整的碗是怎么出去的?只能是被人偷出去的。
老太太拿到钱后再也没回来过,文物店后来想找她补点钱打听了一圈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大概是哪个县的农妇坐长途车来的卖了碗就回乡下了。1980年香港苏富比拍卖过另一只同样的碗拍了370万港币,那个年代370万能买下北京半条胡同。可话说回来老太太要是知道这碗值钱也不会八十块就卖了,这能怪她吗?一个农村老太太连宣德是谁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八十块钱够家里吃两个月饱饭。那些张口闭口说人家不识货的人您倒是先说说宣德洒蓝釉的工艺特征——它是低温复烧钴料用竹管吹上去的白点松散自然不像康熙洒蓝那样高温烧出来细腻匀密——您分的清吗?分不清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六百年里真正糟践这碗的不是老太太是那些从宫里往外偷东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