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图书馆外文采编部，有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每天埋头整理外文书目卡片，见谁都客客气气，从不惹事。没人想到，这个老实人的父亲，是淮海战役中阵亡的国民党中将邱清泉——人称"邱疯子"。更没人想到，这个在上海图书馆待了快三十年的人，后来用了四次赴美探亲的机会，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次带走一个女儿，最后自己也再没回来。

邱清泉这人在国民党里是出了名的猛。黄埔二期出身，留学德国学装甲战术，昆仑关大战中率部截断日军后路，一战成名，人送外号"邱疯子"。打仗不要命，写诗也有模有样，算是国民党将领中难得的文武双全。

但再猛的人也扛不住历史的车轮。1949年1月，淮海战役陈官庄突围，邱清泉战死，终年47岁。消息传回南京，妻子叶蕤君夜夜以泪洗面，但想到五个孩子，她咬牙决定带全家南逃。一家人走到福建，被解放军截住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解放军查明他们是邱清泉家属后，没有为难，反而给了路费和通行证，让他们自行决定去留。

19岁的邱国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不走了，要回上海继续念书。母亲和弟弟妹妹去了台湾，后来辗转定居美国。从此，这个家被太平洋劈成两半。

1952年，邱国渭从上海圣约翰大学外语系毕业，分配到刚开馆的上海图书馆做外文书籍编目。他英语好，人老实，工作认真，但头上永远顶着一块天花板——"战犯的儿子"。这身份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炸，谁也说不准。

但日子总得过。邱国渭在图书馆谈了恋爱，对方是同事袁小姐，据说是袁世凯的晚辈，长得漂亮，是馆里公认的一枝花，好几个52届的大学毕业生追她。她偏偏看上了邱国渭，说这人老实靠得住。两人结了婚，生了三个女儿，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有了烟火气。

然而命运又给了他一记闷棍。

运动来了，邱国渭的身份被翻出来，免不了挨批。更惨的是，妻子在一次带学生下乡劳动中生了病，被当地赤脚医生看了，打了一针之后，人就没了。

那年邱国渭四十来岁，一个人拉扯三个年幼的女儿。白天在图书馆上班整理书目卡片，晚上回家洗衣做饭。那段日子到底怎么熬过来的，他从不跟人提。他这个人一辈子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苦都吞进肚子里。

转机出现在1971年。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后，邱清泉的两个女儿邱莉娜和邱莉娃在联合国秘书处工作，被新中国留用。兄妹恢复了通信。组织上觉得这属于统战需要，提拔邱国渭为外文采编部副主任，副科级，又安排他当了上海市政协委员。

但邱国渭对这些头衔没什么兴趣。政协开会他从来不去，该干嘛干嘛。他心里在想什么，谁也看不透。

政策松动后，他提交了第一份赴美探亲申请——理由很正当：看望远在美国的老母亲叶蕤君。手续合法，审批顺利。

第一次，他一个人去的。回来后还带了美国糖果分给同事，聊了聊美国图书馆的管理经验，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家都觉得这人踏实，探了个亲就回来继续干活。

第二次，他带上了大女儿。到了美国，女儿留下了，他准时回到上海，准时坐回图书馆那张旧椅子上。

第三次，他又带走了二女儿。同样的流程——女儿留在美国，他自己按时归来。每次走之前，他都把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笑着跟同事说：我出去一趟。

第四次，他带着小女儿离开了上海。

那张办公桌被最后一次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再也没有等来它的主人。

邱国渭走后，跟上海的所有人断了联系。他的老同事、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武重年后来写过一篇回忆文章，说自己试过联系他，没有收到过任何回信。

据了解，邱国渭到美国后跟母亲和妹妹住在一起，三个女儿都在美国接受了高等教育，各自有了稳定的生活。而他本人依旧低调，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安安静静地度过了后半生。

回头看，其实从第一次探亲开始，不少同事就隐约猜到了结局。武重年后来说，他当时就预感邱国渭迟早不会回来。但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对三十年遭遇的不甘，是妻子惨死后再也没有愈合的伤口，还是一个父亲想给女儿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又或者，他只是想回到母亲身边，回到那个1949年在福建分别时就断裂的家。

1949年，他选择留下，因为他觉得中国人不能老跑。三十年后，他选择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的那杆秤，到底倒向了哪一边。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外文书目卡片——安安静静，夹在历史的某一页里，翻过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主要信源】
武重年口述《我所知道的邱清泉之子邱国渭》，上海文史研究馆已故馆员晚年口述整理，知乎专栏发表
《邱清泉的夫人和子女后代》，新浪历史，2019年1月
《邱清泉》词条，百度百科（含家属及子女信息）
《邱清泉唯一留在大陆的儿子》，腾讯新闻，2024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