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勇在公厕门口已经守了六年。他守的是老城区最旧的一间公厕,青砖墙,灰瓦顶,门口一棵泡桐树,春天开一树淡紫色的花,落下来铺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的工作间在厕所旁边的小隔间里,五六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电磁炉,一个小冰箱,墙角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矿泉水瓶,里面养着绿萝,是他自己水培的,生根了,叶子往外支棱着,绿得发亮。
六年前他老伴走了,儿子接他去城里住,他住了三个月就回来了。不是儿子对他不好,是他待不惯,楼高,门对门住了两年他都不知道邻居姓什么。他觉得人活了一辈子,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那还不如回老地方待着。他回来看见这间公厕招管理员,管吃管住还给六百块钱工资,他想都没想就应下了,拎着包就住了进来。
公厕不大,六个蹲位,四个小便池,他每天五点起来打扫,拖地、冲水、擦镜子、补手纸,干完了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泡一壶粗茶,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他,叫他许叔,路过的时候打个招呼,他应一声,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
有一天下午,许大勇正在门口摘菜,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急匆匆地跑过来,怀里的孩子大约一岁多,小脸涨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年轻女人急得快哭了,说孩子被鱼刺卡住了,附近的诊所不敢看,让她去大医院,她打不到车,孩子哭得她心都乱了。许大勇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街上车不多,这个点也难拦出租车。他二话没说,转身进了工作间,把钥匙一拔,出来把厕所门一锁,对女人说:“你等着,我去推车。”
他有一辆三轮车,是平时去菜市场用的,后斗里铺着一块旧毯子。他把车推过来,让女人抱着孩子坐上去,然后蹬着车就往医院赶。他没有骑过那么快的车,一路猛蹬,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也顾不上擦。年轻女人坐在后面,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车斗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但她什么也没说,就是不停地低头看孩子,嘴里念叨着“马上就到了,宝宝不怕”。
许大勇骑了二十分钟,骑到了区医院急诊门口。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跳下车往急诊室跑,许大勇停好车也想跟进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站在急诊大厅门口,身上穿着那件蓝灰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沾着水渍,脚上穿着一双旧拖鞋,跟医院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比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像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想了想,转身回到三轮车旁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坐在车座上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出来了。孩子已经不哭了,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平稳了。女人看见许大勇还等在门口,一下子愣住了,快步走过来说:“师傅,您还没走?”
“孩子没事了?”许大勇掐灭烟头站起来。
“没事了,医生把刺取出来了,多亏您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麻烦了。”女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往许大勇手里塞,“师傅,这钱您拿着,太谢谢您了。”
许大勇把钱推回去:“给什么钱,我又不是开出租的,不收钱。”
女人不肯,非要给,两个人推搡了好一会儿。许大勇叹了口气说:“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路过公厕的时候跟我打个招呼就行了。”女人愣了一下,握着那被退回的钱,低下头,使劲点了点头。
许大勇骑上三轮车往回走,骑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忽然觉得刚才那一路上后脑勺的风好像把什么东西吹进来了,把胸口吹得比平时暖了一点。他把车骑回公厕门口,锁好,又坐回他那把旧凳子上,把刚才没摘完的菜接着摘完,再没有跟人提起这事。
但这件事还是传开了。那天急诊室的护士看见他穿着公厕管理员的工作服送来急诊病人,后来跟人闲聊的时候说漏了嘴,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街坊都知道了。有人说许叔你做了好事怎么也不说一声,许大勇说就是蹬了段车,算不得什么好事,换了谁都会做的。街坊们嘴上不说,心里记下了,从那以后路过公厕的时候,打招呼的声音更响了,顺路塞几个橘子一把菜的人也多了起来。
许大勇的工作间里开始出现一些他从来没买过的东西,有时候是一袋米,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两瓶酱油。他不想要,但推不掉,人也找不着是谁放的,只能看着那些东西像麦苗一样从墙角长出来。他对着那堆东西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都说了不要不要”,嘴角却一直翘着。
隔了大概一个月,有一天傍晚,许大勇正在给门口的泡桐树浇水,一个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男人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扎得很紧,里面装着两只保温杯。他走到许大勇面前,有些局促地开口:“许师傅,我是那天那个孩子的爸爸,我老婆回去以后跟我说了,一直想过来当面谢谢您。”
许大勇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说:“谢什么,孩子没事就好。”
男人把塑料袋递过来:“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两只保温杯,您冬天出门干活的时候能用上。您千万别推,我们一家人心里过意不去,您要是不收,我这趟就白来了。”
许大勇看着那个袋子,犹豫了几秒,接了过来。保温杯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余温,里面的水是刚烧开的。男人见他收了,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好几遍“真的太谢谢您了”,才跨上电动车走了。许大勇把那两只保温杯放在工作间的桌上,摸了摸杯身,光滑的金属面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热。
从那以后,许大勇的三轮车又派上过几次用场。送过一个摔了跤的老太太去社区医院,帮一个推着婴儿车走不动了的年轻妈妈把车推回家,还有一次是一个在外面喝多了的年轻人,靠在公厕门口站不起来,他把他扶到工作间的凳子上坐着,泡了一杯浓茶给他醒酒,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人送走。
那些被他帮过的人,后来在路上遇到他都会停下来跟他说话,说许叔你还在那儿守着公厕呢,说许叔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说许叔你要是有空来家里坐坐。许大勇每次都说好好好,但一次也没去过。他觉得那些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的,但他去了反而会让人家麻烦。他还是坐在公厕门口的那把旧凳子上,泡一壶粗茶,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下来跟他说几句话,他就应几句,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个冬天,他门口那棵泡桐树的枝丫上,多了一串纸折的千纸鹤,不知是谁挂上去的,颜色淡蓝、浅粉、鹅黄,每一只都不一样,用细线穿起来,风一吹就转圈。他看了一眼,没摘,任它们在那儿转着,像一圈又一圈微小的巡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