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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英在巷子深处住了四十年,一个人。她的院子不大,青砖地缝里常年长着青苔,墙角的

林秀英在巷子深处住了四十年,一个人。她的院子不大,青砖地缝里常年长着青苔,墙角的桂花树是她三十年前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高过了屋檐,每年秋天开一树细碎的金黄,香得半条巷子都能闻到。她每天早起扫一遍院子,给花浇水,把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转一转方向,让它们晒得更匀称一些。然后泡一壶茶,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看天,看看云,看看檐下的燕子来来回回地衔泥补窝。

她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水。老伴走了二十多年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待两三天就走。她不抱怨,也不挽留,儿子要走她就送到巷口,说一句“路上慢点”,然后转身回来,继续坐在藤椅上喝茶。

巷子里的邻居换了好几茬了,年轻人搬出去,老年人搬进来。林秀英跟每一任邻居都处得淡淡的,见面打个招呼,谁家有事她帮一把,帮完就回来,不凑热闹也不说闲话。大家都觉得这个老太太是个好人,就是不太爱说话,像院角那棵桂花树,年年在,年年香,但从来不张扬。

去年秋天,桂花正开的时候,隔壁搬来了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陈朗,女的叫周静,带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搬家那天林秀英正好在院子里摘桂花,听见隔壁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动,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尖尖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她放下竹篮,走到两家共用的那扇木门前,轻轻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周静的脸,头发有些乱,额头上沁着薄汗,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看见林秀英,愣了一下,说:“阿姨,不好意思吵到您了。”

林秀英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小女孩哭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手揪着妈妈的衣领不肯松开。她说:“孩子是不是饿了?”周静有些不好意思:“搬家搬了一上午,奶粉还没找到。”林秀英没有多说,转身回屋,端了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过来,粥里卧了一个剥好的鸡蛋,她递给周静:“给孩子吃点,不烫了。”

周静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米已经熬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鸡蛋卧在中间,温润润地漾着,像一朵安静的月亮。她抬起头想说谢谢,林秀英已经转身回去了,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后面。

从那天起,林秀英院子里那扇木门的缝隙里,经常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过来。小女孩叫果果,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每次看见林秀英在院子里浇花,就趴在门缝上喊:“奶奶——奶奶——”林秀英走过去打开木门,果果就张开两条小胳膊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圆脸笑,笑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林秀英很少抱她,但会蹲下来,伸手帮她把蹭歪的发卡扶正,有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她掌心里。果果把糖攥得紧紧的,跑回去给妈妈看,说“奶奶给的”,说完又跑回来,趴在门缝上接着喊。

陈朗和周静都是外地人,在本市没什么亲戚,两个人上班忙,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果果白天由奶奶带,但周末奶奶回老家了,他们俩就把孩子带在身边。有一回周末陈朗临时被叫去加班,周静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她跟在后头,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饭。林秀英隔着墙听见孩子笑,大人追,跑完一轮又一轮,碗筷磕碰的声响夹在里头,清清脆脆的。

晚上周静在院子里晾衣服,林秀英隔着桂花树跟她说话:“明天你们要是忙,把果果放我这儿吧。”

周静愣了一下:“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我整天一个人也是坐着,多个孩子还能热闹些。”林秀英说。

第二天一早,果果就被送过来了。林秀英在院子里铺了一块旧毯子,摆了几本图画书和一盒彩笔,果果坐在毯子上画画,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冠涂成金黄色,说是桂花树。林秀英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画,偶尔伸手帮她扶一下快要滚到地上的彩笔。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声音,和画笔在纸上沙沙的摩擦声。

果果画累了就靠在林秀英的腿上玩她的衣角,把衣角的线头一根一根捻出来,又绕回去。林秀英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姑娘的发丝细细软软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芽。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儿子也是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靠在她腿上,手里也捻着一根衣角的线头,嘴里含着一颗冰糖,含得嘴里全是口水,黏黏地滴在她裤子上。那时候她嫌烦,现在想起来,连那股黏手的糖渍都觉得是甜的。

那以后果果每周都要来林秀英的院子里待上大半天。她们一起给桂花树浇水,一起数蚂蚁,一起看燕子衔泥。果果问:“奶奶,燕子为什么要衔泥?”林秀英说:“因为燕子要搭窝,窝搭好了就能在里面生小燕子。”果果又问:“那你的窝呢?”林秀英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的窝就在这儿,不用搭了。”

有一天下午,果果在院子里玩累了,躺在藤椅上睡着了。林秀英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着扇着,她低头看着果果的睡脸,小小的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忽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画面——也是一个这样的下午,她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坐在院子里,也是这把藤椅,也是这棵桂花树,那时候桂花还没种下去,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和阳光。她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长得很,什么都来得及。一转眼儿子长大了,飞走了,桂花树也长高了,她的头发白了,背也弯了。

门响了,周静下班来接果果。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女儿安静地睡在藤椅上,林秀英坐在旁边给她扇风,阳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老一小身上,碎碎的,像是时间的碎银子。周静站在桂花树旁边没有立刻叫醒女儿,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过去,蹲在椅子旁边说:“阿姨,谢谢你。”

林秀英摆了摆手,把扇子放下了:“谢什么,一个孩子,一个院子,凑在一起就是日子。”

周静把果果抱起来,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妈妈,又往旁边看了看,看见林秀英还在,便从妈妈怀里伸出手,攥住了林秀英一根手指。软软的,热热的,像一枚还没硬起来的嫩枝。

“奶奶,我明天还来。”

林秀英点了点头,把那根手指轻轻抽出来,帮她掖了掖被角:“好,明天还来。”

周静抱着孩子走出小院,林秀英站在桂花树下目送她们离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天院子里的桂花比昨天香了一些,风一吹,细细密密的香气就漫过来,像水一样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她低头看见地上落了一层桂花,黄澄澄的,铺在青砖缝里,青苔也被衬得绿了几分。

她弯下腰,把那些桂花收进竹篮里,收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捡。檐下的燕子又飞回来了,嘴里衔着一小块湿泥,停在巢沿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抖了抖翅膀,又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