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上的圆月亮
在我七岁那年的冬天,父亲在县城的玻璃厂找到了工作。每逢周末,他会带回来几块带着毛边的碎玻璃,那是他从废料堆里捡来的。母亲会把它们洗干净,贴在窗户的破洞上。阳光穿过玻璃时,在地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黄昏。
父亲从玻璃厂带回那块磨砂玻璃的下午,我正在灶膛前烧火。柴是湿的,烟呛得我直流眼泪。他掀开棉门帘,北风跟进来,把灶火吹得东倒西歪。母亲从里屋出来,拿围裙擦手,看见父亲怀里抱着个用旧报纸裹的东西,没说话,只是把灶上的粥锅挪了挪。
“厂里换新设备,”父亲蹲在门槛上拆报纸,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像煮过的红枣,“这块是拆下来的,还能用。”
磨砂玻璃比我们家窗户上那些碎拼起来的玻璃片都大,方方正正,乳白色,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母亲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说:“正好东屋窗户那块破的还没补。”她找出玻璃刀,在玻璃上比划半天,划下一块跟窗户洞差不多的。剩下的父亲又用报纸包好,塞到柜子顶上。
东屋是我的房间。窗户上原先那块玻璃是去年过年前被邻居家小孩扔石子打碎的,一直用塑料布糊着。塑料布被风扯得哗哗响,冬天夜里总漏风,我缩在被子里能看见自己的哈气。母亲把新玻璃嵌进窗框,用腻子抹了边缝。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觉得屋里比往常暖和,月光照在磨砂玻璃上,不像照在透明玻璃上那样清亮,而是化开了,均匀地铺了一窗台,像一层细雪。
那年我七岁,上小学一年级。父亲在镇上的玻璃厂当搬运工,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三十里地。母亲在村里的小卖部帮忙,一个月挣十五块钱。我们家的日子过得紧巴,但母亲总能把每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比如那块磨砂玻璃,她量了又量,划了又划,一点边角料都不浪费。剩下的那块一直放在柜子顶上,用报纸包着,偶尔我踩凳子上去看,报纸上落了一层灰。
八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是隔壁的周奶奶,她手里攥着个布包,脸色发白。
“小静在家吗?”她问我妈。
我妈从屋里出来,周奶奶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玻璃片,最大的也只有巴掌大。“我家那口子又犯病了,”她声音发抖,“把窗户砸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我想着来问问,你家有没有多余的……”
我妈没等她说完就回屋了。我听见凳子响,然后是她踮脚够东西的声音。她拿着那个报纸包出来,递给周奶奶:“就这些了,你看看能用不。”
周奶奶打开报纸,看见那块磨砂玻璃,愣了一下:“这么大一块,你自己留着用吧,我那几个窗户洞小,用不了这么大的。”
“你拿回去划,剩下的再还我就行。”我妈说,“先紧着你们家用。”
周奶奶千恩万谢地走了。晚上父亲回来,我妈跟他说了这事。父亲正就着咸菜喝粥,听完点点头:“用得上就给人家,咱们再攒。”
那之后很久,柜子顶上都是空的。东屋窗户上那块磨砂玻璃一直用到现在,风吹日晒的,边角的腻子有些开裂,但玻璃本身还是好好的,乳白色的,带着细密的颗粒,像凝固的月光。冬天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手指按在玻璃上,能感觉到外面的冷,但冷进不来。阳光好的时候,磨砂玻璃会把光线揉碎了洒在桌面上,一粒一粒的,暖洋洋的。
第二年春天,父亲在厂里评上了先进,奖励了十块钱。他给我买了个新书包,军绿色的,还带着个铁皮铅笔盒。剩下的钱,他说要给我妈买块新头巾。我妈说不要,把钱攒着。最后父亲还是买了头巾,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花。我妈戴上那天,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做饭了,围裙系在头巾外面,背影看着比平时轻快。
那块磨砂玻璃一直用到我小学毕业。后来我们家盖了新房子,换了铝合金窗户,东屋那块磨砂玻璃就卸下来了。我妈把它擦干净,用旧报纸包好,又放到了新家的柜子顶上。搬家那天我帮她收拾东西,看见那个熟悉的报纸包,打开一角,乳白色的玻璃还在,边角圆润,摸上去凉丝丝的。
“还留着啊?”我问。
“用得上的东西,扔了可惜。”我妈说。
我考上县高中那年,母亲把那个报纸包拿下来给我看。玻璃还在,只是报纸已经发黄变脆了。她翻过来让我看背面,有一行用玻璃刀刻的小字,歪歪扭扭的:一九八六年冬天,小静七岁。
我这才知道这块玻璃比我的记忆还早。那年冬天的事我其实不太记得了,只记得父亲从玻璃厂回来,带回来一块用报纸包着的玻璃,母亲把它嵌在窗户上。其余的事都是后来听他们说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发高烧,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掀开,母亲守了我一夜,第二天父亲就从厂里捡了这块磨砂玻璃回来。
“你爸那天跟厂里管废料的说了半天好话,”母亲边包玻璃边说,“人家才让他拿走的。回来路上自行车还扎了胎,他推着走了十几里地。”
我摸着玻璃上那行字,指腹划过凹凸的笔画。一九八六年冬天,我七岁,什么都不懂。我只记得磨砂玻璃装上的那天晚上,月光落在窗台上,又软又亮,像一层细雪。后来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都趴在窗台上看,看月光被玻璃揉碎了,一小把一小把地洒在桌面上、炕沿上、我的手上。
高二那年冬天,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光》。我写了这块磨砂玻璃,写了它怎么挡风,怎么写月光。老师把它贴在了教室后面的优秀作文栏里。很多同学来看,有个城里的女生问我:“你家的窗户真的是用碎玻璃拼的吗?”
我说是。
她又问:“那冬天不冷吗?”
我想了想,说不冷。磨砂玻璃把风挡住了,把月光留下了。我说的是实话。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城里工作,租的房子窗户很大,双层中空玻璃,隔音隔热都很好。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看着窗外完整的、清冷的月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月光太好太亮了,亮得不真实,像商店橱窗里的样品。
去年冬天回家过年,老房子早就没人住了,但母亲还定期去打扫。我推开东屋的门,炕上铺着旧床单,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窗户已经换成了铝合金的,透明的玻璃外面是光秃秃的枣树枝。
“那块磨砂玻璃呢?”我问母亲。
她正在灶间忙活,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还在柜子顶上,你要用?”
我搬了凳子去够。报纸已经换过了,用今年的日历纸包的。打开来,磨砂玻璃安安静静地躺着,乳白色的,带着细密的颗粒。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光透过来,不再是一束一束的,而是一片一片的,温润的,像黄昏的琥珀。背面那行字还在:一九八六年冬天,小静七岁。
我把玻璃放在窗台上。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磨砂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我蹲下来看,光斑是圆形的,边缘毛茸茸的,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月亮。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块玻璃其实一直都在发光,发了三十年的光——它把冬天的风变成春天的风,把刺眼的光变成柔和的光,把冷变成暖,把一块废料变成一个家的完整。
母亲端着一碗饺子进来,看见我蹲在地上看那块玻璃,笑了:“又看你的月亮呢?”
“嗯。”我说,没有站起来。阳光从磨砂玻璃上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我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想起父亲冻红的手指,想起母亲在灯下划玻璃的背影,想起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想起这三十年来所有被这块玻璃挡住的寒冷和留下的温暖。
它只是一块从废料堆里捡来的磨砂玻璃,边角还有毛刺,表面有几道划痕。可在我心里,它一直是一轮圆月亮,挂在东屋的窗户上,挂在我的童年里,把所有的冬天都照得又软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