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人口统计不可能做到现代这种精确，但大概情况还是有的。存世的《明实录》《万历五年大明会典》等加上地方志，给出的扬州府人口最高纪录，是万历六年，也就是1578年那一年：

“户一十四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口八十一万七千八百五十六。”

这句话翻译成现在话就是：整个扬州府，一共登记在册的人口大约八十一万七千多人。

关键在这几个字——扬州“府”。

扬州府不是扬州城，一个府底下是管一大片地盘的。明代的扬州府辖区，包括高邮州、泰州、通州，加上江都、甘泉、仪征、兴化、东台、宝应六县，也就是所谓“三州六县”。不只是城里那些做盐商的、读书的、当官的，还包括周边大片乡村的农民。

简单说，当时统计的八十多万，是整片区域的人，不是城墙圈起来那一块。

再看城的大小。新中国成立初期统计的扬州老城面积，大约是五平方公里左右。而明末时的扬州城规模更小，约三点九平方公里出头。

三点九平方公里是什么概念？差不多也就现在一个中等城市的老城区那么大，甚至再缩一点。

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在一个不到四平方公里的小城里，能塞下八十万人吗？

我们可以找个现实对比。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人口密度最高的市辖区之一，是上海卢湾区，差不多五平方公里左右，人口也就是七八十万这个量级。那是现代城市，有高层，有密集住宅，有完善的排水和供给系统，还有几十年的城市化过程，才堆到这个密度。

用几百年前的扬州，一个主要还是平房、窄街、低层建筑的小城，要活生生塞进这么多人？联想一下就知道不靠谱。城市基础条件根本不允许。

更别忘了一个关键背景：那时候南明政权摇摇欲坠，清军已经过了山海关一路打下来。扬州是江北防线的重镇，史可法设防在那里，不是秘密。清军南下的消息一传开，当地的官僚、富户、盐商、中产阶层，不少人要么提前往南逃，要么干脆躲乡下。能走的基本都走了，只剩下一些走不了的和认命的。

同一时期的其他城市也可以做个侧比。比如南京，南明的首都，也是南方最大的城市之一。武汉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研究里有提到：明后期南京城的人口，大概也就四十万上下，远没有后世那种动辄上百万的大都市规模。

所以综合来看：

——扬州府全境人口最高也就八十来万，城内只是其中一部分；——城面积不到四平方公里，不具备容纳八十万人的条件；——战乱前后，大量人口逃散，城中实际留下的，更少；——同一时代南方最大城市南京的人口，也才四十万左右。

在这种情况下，说一座扬州城被屠掉八十万人，基本是违反常识的。你可以说“很多人被杀”，可以说“血流成河”，但如果要给出一个精确数字，必须和人口现实对得上号。不然，说出去只是增加情绪感染力，而不是增加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