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殡仪馆负责人的话,让我听后大彻大悟,他说:“人生其实就是一场娱人的游戏,最主要的任务根本不是买房买车,也不是及时行乐。这些都是欲望,并不是真相。人生就像一场梦,虚无缥缈,并不真实。我们不要给自己那么多的使命感和过剩的责任感,因为我们和天地之间的一只蚂蚁,一只昆虫,一只蚊子,没有任何区别。当你走到了生命的尾声,蓦然回首就会明白,我们追求的一切都恍若云烟。”
老周在殡仪馆开了十五年灵车。他见过最体面的告别,也见过最寒酸的收场。有人走的时候周围站满痛哭的亲属,有人被送进来时孤零零一张纸。他从不主动打听逝者的故事,只是把车开稳,把遗体送到该去的地方。他觉得人的终点都一样,无非是炉门关上,火苗蹿起来,然后一捧灰。
他自己活得也简单——在城郊租了间平房,每天下班回家煮碗面,看电视新闻到十点,准时关灯睡觉。他没什么存款,也没什么大志,唯一的执念是儿子。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金融,老周每月按时打生活费,偶尔多转几百,附一句“别省着花”。他这辈子没买过房,没换过车,日子过得像灵车里的那盏顶灯——不亮堂,但足够看清前路。
真正让他心里起了褶皱的,是去年秋天拉的一趟活。逝者是位中年男人,和他年纪差不多,因为心梗突然走了。家属在告别厅里哭得站不住,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婴儿还不懂事,在哭声里安安静静地睡着。老周站在角落抽烟,隔着玻璃看见那个睡着的孩子,忽然想:这个孩子长大了,不会记得今天,也不会记得父亲的模样。他父亲一辈子拼来的那些东西——房子、车子、职级——对这个婴儿来说,只是一串将来要填在表格里的陌生名词。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儿子正好发来微信说拿了奖学金。老周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坐在门口。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想起白天那间告别厅,那个安静的婴儿,和那具躺在棺木里的身体。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却觉得那个人跟他好像——都在某种轨道上跑了半辈子,跑着跑着就到了终点。
转折在入冬。儿子放假回来,父子俩坐在屋里吃火锅。电磁炉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儿子忽然说:“爸,我毕业想去非洲做志愿者。”老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干什么?”儿子说:“一个国际组织,做水源净化的。工资不高,但我想去。”老周看着他,儿子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眼睛里亮亮的,像小时候看见新玩具时的光。
老周本来想说“你学金融的去非洲能挣什么钱”,但话到嘴边忽然哽住了。他想起那些他开灵车拉过的年轻人——有出车祸的、有猝死的、有想不开的。他们在终点之前,有没有说过“想去哪里”?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们的父母在告别厅里哭得站不住,像那天抱婴儿的年轻女人一样。他喝了一口啤酒:“你想好了就去。”儿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父亲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个冬天老周想了很多。他开了十五年灵车,拉过企业家、拉过老师、拉过打零工的,炉门关上之后没人在意他们生前有多少存款。那些在告别厅里被反复提及的——“他工作多拼命”“他给我们留了什么”——炉火一烧就全没了。真正留住的,是那个婴儿不哭不闹睡着的样子,是儿子说“我想去非洲”时眼睛里的光。那些东西存不进存折,也带不进棺材,但它们让一个人走的时候,不是空空地走。
开春后老周把灵车换了班,改成了跑长途的活儿。他不再每天经过殡仪馆的铁门,而是沿着国道来回送货。车窗外的景色能从头看到尾——绿变黄再变绿,像一盘没有被快进键跳过的人生录影带。他也不再刻意克扣饭钱去攒什么了,偶尔在休息区买碗热馄饨,坐在长椅上慢慢吃,看其他司机抽着烟聊闲天。馄饨汤烫嘴,他吹两口气再喝下去。
五月的时候儿子去了非洲。老周送他到机场,没说什么“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只是把一包家乡的茶叶塞进他背包侧袋。儿子入安检前回头冲他招了下手,老周也摆了一下手,站在原地等那道背影彻底混进人流里才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经过殡仪馆那条路,他没往里拐,直接开过了。
他知道那个铁门后面每天都有新到的“终点”,但他不再觉得自己跟那扇门有什么关系了。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跑,跑完这趟还有下趟。而路上的风景,每一段都是真的——云是真的,路边的麦田是真的,馄饨汤烫嘴的时候,那阵真实的灼痛也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