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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南边来周解放第一次在工程队的板房里见到那个搪瓷缸子,是在去年深秋。缸子搁在工

风从南边来

周解放第一次在工程队的板房里见到那个搪瓷缸子,是在去年深秋。缸子搁在工具架最顶层,白底蓝边,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他以为是哪个工友落下的,拿起来要送去失物招领处,刚走到门口就被老陈叫住了。

“放下放下,那是老周的。”

“谁的?”

“老周。周解放,跟你一个名。”老陈指指他手里的缸子,“你爸给人家起的名字,你不认得?”

周解放愣了好一会儿。他确实有个叫周解放的爹,二十年前从建筑队上摔下来,脊椎断了,在床上躺了三年,他九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才四十二,一张脸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指着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跟他说:“解放,那是爸在工地上的东西,你留着。”

他留着。后来他妈改嫁,他跟着外婆过,缸子一直放在外婆家的五斗柜里。再后来外婆也没了,他出来打工,东西装在蛇皮袋里背来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的。没想到丢了十几年,又在这间板房里看见了。

“这缸子怎么在这儿?”他问老陈。

“你爸留下的呗。这工程队开了二十多年了,你爸是第一批工人。”老陈叼着烟,“你也是巧,分到这儿来了。”

周解放把缸子从架子上拿下来,翻过来看底。底上果然有个刻痕,歪歪扭扭的“周”字,是他爸用钉子刻的。他认得那个字,小时候他爸教他写名字,说“解放”俩字要写得端端正正的,可他自己写的“周”总是歪的。

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坐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把搪瓷缸子翻来覆去地看。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缸子掉瓷的地方,黑铁泛着青光。他想起他爸在床上躺的那三年,每天用这个缸子喝水。他妈把水端到床边,他爸用胳膊肘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前襟。可他从来不让人喂,非要自己喝。

“爸,你疼不疼?”他那时候小,趴在床边问。

他爸喝完水,把缸子搁在肚子上,半天说:“不疼。风从南边来的时候,就不疼了。”

他不懂什么叫风从南边来。他们家窗户朝北,南边是邻居家的后墙,什么风都吹不进来。后来他才知道,他爸说的南边是工地的方向。工程队在县城南边,他爸干了六年,从打杂干到瓦工,每个月往家里寄三十五块钱。三十五块钱,他妈能买一袋面、两斤肉、给他扯块布做身新衣裳。那些年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紧巴,面缸总是满的,他过年总有新鞋穿。

周解放把缸子揣回宿舍,放在枕头边上。夜里工地上机器都停了,安静得很,他侧过身就看见缸子在月光里泛着白光,瓷面上那朵褪了色的蓝牡丹影影绰绰的,像他爸身上的蓝工装。

第二天上工,他分在砌墙组。组长是个黑脸汉子,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大炮,脾气急,嗓门大,但手艺没得说,一把瓦刀使得飞快。周解放跟在他后面搬砖和泥,一上午手就磨出了泡。

“歇会儿,”孙大炮扔过来一瓶水,“第一天都这样,过两天起了茧子就好了。”

周解放接过水,坐在砖垛上。孙大炮也坐下来,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忽然说:“你爸以前也跟我干。”

周解放转头看他。

“那时候我是小工,他是大工。我搬砖搬不动,他帮我搬。我砌墙砌歪了,他拆了重砌,不让我返工,怕我被工头骂。”孙大炮吐了口烟,“你爸那人,话少,心好。”

周解放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起了两个泡,一个在拇指根,一个在掌心,透明的水泡,薄薄一层皮包着。他想起他爸的手,那双在床上躺了三年、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那双手曾经搬过多少砖、砌过多少墙、挣过多少三十五块钱,才把他们家的日子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

“你爸摔下来那天,我就在旁边。”孙大炮忽然说。

周解放的心揪了一下。他从来没问过任何人他爸是怎么摔的,他妈不说,外婆不说,他自己也不敢问。好像不问,那个下午就没有发生过,他爸就还是那个每天骑自行车去南边工地、晚上带着一身水泥灰回来的男人。

“脚手架松了,”孙大炮把烟掐灭,声音低下去,“他正在上面砌山墙,一脚踩空。我在底下接着,没接住。”

周解放的喉咙发紧。

“后来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跟我说了两句话。”孙大炮看着远处的塔吊,“第一句是‘不怪你’,第二句是‘帮我看着缸子’。”

“什么缸子?”

“就那个搪瓷缸子。他每天带水用的,摔下来那天掉在架子下面,我捡起来了。”孙大炮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说那个缸子是他老婆给他买的,刚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六年。让我收着,说以后他要是有儿子来工地干活,给儿子。”

周解放低着头,眼泪掉在满是泥灰的手背上,混成了灰色的水珠子。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妈总说“你爸是个好人”——他爸的好,是摔下来先说不怪别人,是躺在床上还惦记着一个搪瓷缸子,是临走前把三十五块钱的日子过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底气,让他们母子在他走之后还能体面地活了好多年。

从那以后,周解放天天带着那个缸子上工。早晨灌满水,中午喝完了再灌,晚上收工洗干净,扣在窗台上晾干。缸子上的蓝牡丹越来越淡了,掉瓷的地方越来越大,可他觉得这缸子比什么都结实。有时候砌墙砌累了,他端起缸子喝水,铝皮贴着嘴唇,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捂过。

工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多,有人看见他用旧缸子,说该换个新的,又不贵。他笑笑不说话。孙大炮在旁边听见了,瞪那人一眼:“你懂个屁。”

十二月底,工地要赶工期,每天干到天黑才收工。那天傍晚起了大风,北风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脚手架被吹得嘎嘎响,工头喊收工,人往下撤。周解放最后一个下来,走到一半听见上面什么东西响,抬头一看,一块木板从顶层松脱了,正往下掉。

他听见孙大炮喊了句什么,没听清,整个人已经被拽了一把,踉跄着扑倒在地。木板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碎成两半。

拽他的是孙大炮。黑脸汉子脸更黑了,青筋暴着:“你他妈不要命了?不知道抬头看?”

周解放坐在地上,心跳得像擂鼓。他低头看见怀里还抱着那个搪瓷缸子——他下来的时候顺手带着的,现在缸子磕在水泥地上,又掉了一块瓷,白底上豁了个口子,像张开的小嘴。

“没事吧?”孙大炮蹲下来看他。

周解放摇摇头,把缸子翻来覆去地检查。瓷又掉了一块,但没漏,底还是好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周”字还在。他攥着缸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孙大炮不解。

“我爸。”周解放说,“他当年也这样被人拽过吧。”

孙大炮愣了一下,没说话,拍拍他肩膀站起来走了。周解放坐在那儿,北风呼呼地吹,他把缸子贴在胸口,那块新掉的瓷茬子硌着手心,有点疼,但疼得踏实。他爸当年在工地上,是不是也这样抱过这个缸子?是不是也有人在他差点被砸到的时候拽了他一把?是不是也有一双手在风里接住过他?

这些事他永远不知道答案了。可他觉得他爸知道,因为他在床上躺了三年,从来没骂过谁、恨过谁。一个人被命运砸断了脊梁,还能把日子过得那么平和,必定是因为他在这世上被人好好地接住过。

春节前工地放假,周解放回了趟老家。外婆家的老房子还在,他妈搬去城里跟继父住了,钥匙留给了他。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盖着旧床单。他走到里屋,打开五斗柜的抽屉——空的,他爸的东西早就被收走了。可他在抽屉角落里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掏出来看,是一枚纽扣。

蓝的。他爸工装上的纽扣,塑料的,磨得发亮了。他攥着纽扣站在空屋子里,想起小时候他趴在他爸身上玩,揪着他胸前的扣子数数,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五颗就被他爸挠痒痒。那时候他爸身上总有水泥灰的味道,还有汗味、烟味,混在一起成了他记忆里关于“爸爸”的全部气味。

他把纽扣揣进口袋,锁好门出来。巷子口的风从南边吹来,暖融融的,带着点返潮的土腥气。他忽然想起他爸那句话——“风从南边来的时候就不疼了。”原来南边的风是这样的,软软的,贴着人脸过来的,像一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

春天开工,工地上换了新项目经理,说要搞什么安全标准化,给每个人都发了新水杯,不锈钢的,亮闪闪的,印着公司logo。周解放把新杯子收进工具箱,还是用那个搪瓷缸子。瓷又掉了两块,蓝牡丹只剩半朵了,可缸子还能用,每天装着水,跟着他上脚手架、下基坑,磕磕碰碰的,声音脆响。

有天中午休息,新来的小工看见他的缸子,好奇地问:“周哥,你这缸子这么破了还留着?”

周解放正喝水,听见这话放下缸子想了想。阳光从板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缸子上,掉瓷的黑铁泛着光,像他爸在照片里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镶牙。

“这缸子,”他说,“装了快三十年的水了。我爸喝了六年,我喝了半年,加起来比我岁数都大。”

小工不太明白,挠挠头走了。周解放把缸子转过来,看着那个“周”字,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遍。字还是歪的,跟他小时候趴在他爸身边看他写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看见这缸子的那个下午,板房里光线暗,他摸到架子顶层,指尖碰到冰冷的搪瓷。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他爸的东西,可手已经先认出来了——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旧物件特有的踏实和沉,跟他在五斗柜里摸到的、在行李箱里背来背去的,是同一个东西。原来他从来没真正弄丢过它,它只是替他爸在工地上多等了十几年,等他长大,等他走到这里来,自己伸手接住。

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动板房的门帘,哗啦哗啦响。周解放把缸子灌满水,拧紧盖子,放进工具箱。下午要砌的那面墙在工地的东南角,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他戴上安全帽,拿起瓦刀,走出去。

工地上机器轰鸣,塔吊旋转,钢筋水泥在春天里一寸一寸地长高。他走进那片声音里,就像他爸当年一样,低着头,弯着腰,一砖一瓦地把日子垒起来。那些日子最终变成了一面墙、一栋楼、一个家,变成了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的全部根基。

而那个搪瓷缸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工具箱里,装着半缸子温水,像一颗还在跳动的、三十年前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