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十五岁进城当保姆带大东家千金,十六年后想回乡,却被那家人当"自家人"死死按住不肯放。
九八年秋天,王桂芝三十五,男人得尘肺病走得急,留下七岁的儿子栓子。娘家嫂子撂话:"带着拖油瓶守寡有啥奔头?去京城带人家的娃,一月挣的比你刨一年地多。"
她把栓子塞给婆婆,蓝布包袱一背,硬座火车晃了十个小时,进了北京朝阳区那片高档公寓楼——雇主姓周,做工程起家的,叫周总。周太刚生个小闺女,名唤念念,桂芝的差事,就是全天侯照看这个女娃。
头一千多个日夜,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念念肠绞痛,整夜嚎,她把小被子裹紧了抱在怀里,在客厅木地板上踱步到天亮。周总半夜起来倒水,偶尔撞见这一幕,甩句"辛苦啊",塞个红包。她捏着那薄信封,盘算的是老家栓子的书本费。
一晃九年,栓子住校了,寒暑假才露个面。念念上了小学,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家长会、兴趣班、看急诊——全是桂芝。周总夫妇天南地北飞着谈生意,家里常年就她跟念念两个人。念念写作文《我最亲的人》,写的是桂芝煮的番茄蛋面、她手上常年沾的胰子味、哼跑调的催眠曲。
变故出在念念十三岁。 周总换了新婚太太,八零后模特出身,看桂芝怎么看怎么碍眼——口音重、穿着土、带出来的孩子"不够洋气"。饭桌上新太太笑着刺:"王姨,您伺候我们快十年了吧?要不趁早回老家享享清福?"
桂芝筷子一顿,没接话。念念"啪"把碗摔了:"你滚!她不走!你才别想赶她!"新太太哭回娘家,周总头一回黑脸训桂芝:"你就不能少惹事?"她低头擦桌,一滴泪砸在桌布上。那晚念念溜进她屋,搂着她脖子说:"桂芝姨,等我长大赚钱,给你养老。"
又熬三年,念念高一住校了。 桂芝觉得,该完成的都完成了。她敲开周总书房门,说栓子要成家了,想回去帮衬带孙子。
周总沏着茶,眼皮都没抬:"念念周末回来见不着你咋行?再说你走了,这屋子谁打理?新太太那边你也知道,离了你转不动。"他弹弹杯沿,"工资再加两千,工龄补贴我让财务按月存,别老琢磨回去的事。"
不是商量,是通知。
往后她又提过两三回,回回被堵回来。新太太冷笑都挂嘴边了:"你那农村有社保?有病看得起?周总心善才留你,换个东家早打发了。"
最寒心的是去年冬。栓子打电话:媳妇怀双胞胎了,奶奶快回吧。桂芝鼓足勇气跟周总开口,嗓音发颤。周总皱眉:"念念明年高考,你这时候撂挑子?我们对你不薄,你倒好——传出去让人说我周家苛待下人,你负得起?"
十六年哪。她错过儿子少年期,错过孙子降生,把自己最黄金的岁月,熬成了这豪宅里一件会喘气的摆设。
念念得知后跟家里拍桌子,周总只甩一句:"她离不开我们,我们也离不开她,别再提。"
转机在今年春,念念十八岁生日宴。
许愿时念念说:"希望桂芝姨能回老家,抱她自己的孙子孙女。"
当晚,念念偷偷把一张卡塞给她——自己攒的压岁钱——还有一份打印件:十六年考勤、加班时长、法定节假日未休折算明细,好几页加班费对不上。 念念眼眶红红的:"姨,我咨询过,他们欠你的。我爸那儿,我去说。"
翌晨,桂芝进书房,把文件平摊在黄花梨桌上,不抖了。
"周总,多谢您收留我这些年。我算过,加班费年假折算,您还差我一笔。那钱我不要了,当给念念攒嫁妆。我只求您,放我走。"
周总脸青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对上她那双浊黄却死定了的眼,又瞥见桌上条理分明的数据,到底没吼出来。念念倚在门框,脊背挺直:"爸,桂芝姨该有自己的晚年。以后放假我去看她。您真强留,明天我陪她去劳动监察大队。"
长久沉默后,周总摆手,像拂只蚊蝇:"走吧走吧,晦气!" 提笔写了个地址推过来,"东五环那套小户型,早闲置着,给你暂住。算……对得起你。"
离京那天刮黄风。桂芝就背个旧帆布包,念念送到小区外,抱住她哭到打嗝。桂芝拍她后背,和十六年来哄她那样:"傻丫头,高铁四个钟头,姨随叫随到。"
车窗掠过高楼换成麦田,她摸出那张纸条盯了会儿,慢慢折好,塞进内兜。
那十六年的牵绊,像场漫长的低烧,终于退了。她合上眼——耳边不再是都市的喧嚣与孩子的央求,是婆婆喊吃饭、是小孙子咿呀学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