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岁的老爷子,四子四女,前几天下雨滑了一跤,胯骨裂了。
大儿子落了户在北京,今年七十二,电话打过去,他闷声甩了一句"算了别折腾了",直接挂断。
二儿子就在本地混日子,平时象征性给三百块算尽孝,这回连三百都省了,嘴上挂着那句——钱给到位心就尽到了,结果是人没到、钱也没到。
老三前年没的,脑溢血,从犯病到断气撑了不到四个钟头。老三媳妇——也就是这五年一直把老爷子接回家伺候的那位——站在急诊室外头,跟大夫问手术的事。放钢板、固定胯骨,开口四万五。九十二斤的老头子,推进去一针麻药,能不能醒过来,谁也不敢立这个字据。
大夫说也可以保守治,回家躺着,专人翻身子,骨头长不长全看造化。
过道里临时开了个家庭碰头会。四个闺女,三个嫁得近一个嫁外地,站成一溜。近的那个说隔三差五送吃送喝够意思了,远的说年节转账从没短过。老二说他农资店离不开人,压根没进病房,打发老婆露了个脸。老大在北京,视频电话不接。老四在外省,电话里说给五千,跟去年养老费一样数目。
老三媳妇一句话没说。
老爷子住她家东屋五年了,老平房,东屋搁老爷子,西屋是她自个儿。每月药四百一十六,新农合报一半,剩下她贴。菜、电、煤另算,从来没跟兄弟姊妹张过嘴。这回躺平了,大小便失禁,翻个身都得抱,她一个人,抱不动。
近处的闺女提一箱奶放床头柜上,转身走了。老二媳妇瞄了一眼说家里还有事,也走了。老四微信转来五千,备注写了句:嫂子受累。北京老大,杳无音信。
老爷子偶尔清醒,盯天花板不吭声;糊涂时张嘴喊老三。老三走了两年零四个月了,没人应他。老三媳妇一天擦两遍身、喂三顿饭、后半夜爬起来摸摸尿没尿床。一个月功夫,掉了八斤。
村里老邻舍来探病,坐院里乘凉闲扯。有人说老爷子福大命大,九十五还能进食。有人撇嘴——儿女生一窝管什么用,到头就一个没血缘的儿媳妇守着。旁人接茬说,儿媳妇说白了还不是外人。老三媳妇端着盆路过,没搭腔。
有天后半夜老爷子忽然回光返照似的精神了,跟她说想回家。她劝腿还没长好。老爷子说躺家里也一样,横竖都是等。她问那四万五的手术做不做。老爷子说做它干啥,留着你自己花。
第二天她挨个给四儿四女拨电话。老大关机。老二说"我再琢磨琢磨"。老四说听嫂子安排。四个闺女,俩说手头紧,俩说男人拿主意。她挂了电话坐床沿,把手机往被角上一扔。
老爷子问打给谁。她说——打给你那帮好儿女。
老爷子半天没言语,末了咧了下嘴:养你们一场,临了连个外人都不剩。
现在老爷子还蜷在老三媳妇家东屋,手术没做,将就治着。药钱还是四百一十六,水电煤另算。八个儿女,打钱的打钱,送吃食的送吃食——跟从前一样,又跟从前不一样。
有人劝她,不如往养老院一送,八个人平摊费用。她说本地像样的养老院一月四千起,你问谁出?那人说不出钱就把老爷子往四个儿子门槛上一搁,看他们管不管。她没接话,转身进屋给老爷子倒了杯温水。
老爷子喝完问几号了。她报了日子。老爷子心里扒拉一下——老三走两年零四个月了。她收了杯子,没作声。
这就是一大家子。八个人生出来的九十五岁老人,躺在一个寡居儿媳妇的外屋,等一个不知道哪天到的结局。
说白了就这一句话:亲生的甩手不管,外姓的兜着,兜了还不落好。
换你是老三媳妇——是把人往养老院一送逼几个儿女摊钱,还是咬牙接着扛,等老爷子咽气那天,起码对得起自己说一句仁至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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