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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啃进湿土里的闷响,隔着那堵裂了缝的土墙传过来,听得人心头发沉。 王守田正坐

铁锹啃进湿土里的闷响,隔着那堵裂了缝的土墙传过来,听得人心头发沉。

王守田正坐在院里编竹筐,手里的篾刀“咔”地顿了一下。隔壁老刘家院墙那边多了三条汉子,两个穿迷彩的抡圆了胳膊挖坑,脚边搁着一口乌漆墨黑的小棺木,漆面亮得晃眼,统共不到半米长。老刘背着手杵在坑边,嘴里斜叼着根皱巴巴的烟,火没点上。

“干啥呢这是?”王守田站起身,嗓门不大,但隔着墙够清楚。

老刘扭过头,烟屁股在嘴角挪了个位置:“迁坟。我家老太爷南坡那块要修路,总不能让老人家淋着,先迁回来暂住。”

王守田跨出门,低头瞅那坑。两家就隔一堵墙,院子都窄,这坑离他家墙根连半米都悬乎。

“迁你自个儿院里不成?”

“我院里种着菜呢。”老刘把烟摘下来在指头间搓了搓,“你这院空着也是空着,借一脚地使使,又搬不走你一块砖。”

王守田瞄了眼那口小棺材,又瞅瞅半人深的坑。新翻的土堆在边上,潮气直冒。

“这是我王家院子。”

“晓得。”老刘咧嘴笑了,露出半嘴黄牙,“有本事你就动一下试试。”

说完他把烟叼回去,冲那俩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挖深点,别委屈了老太爷。”

王守田没吭声,站在原地没动。脚底下不知啥时候踩扁了两颗刚剥好的青豆,黏糊糊贴鞋底上。他弯腰把豆子抠起来扔回筐里,转身回屋了。

这条老巷子住了四十年,谁家多占他三寸滴水檐他没吭声,谁家娃踢碎他两块瓦他说句“碎碎平安”。老刘吃准了他是个闷葫芦。

那晚他躺在老木床上翻了半宿,房梁上那道老裂缝在黑里显得格外深。第二天天刚亮,他骑上那辆锈链子的二八大杠,去镇上粮站扛回了二十斤干花椒籽。

等他回来,老刘家已经弄完了。新土包顶着他家墙根,比他院子地面高出半尺,前头立了块小黑石碑。老刘正蹲那儿烧黄纸,灰烬顺风飘过来,落王守田晾绳上那件白衬衫上,灰扑扑一小片。

王守田啥也没说。把花椒籽扛进院,搬个矮凳坐屋门口,拆开袋口一把一把抓,沿着自家院墙内侧撒了一条线。花椒籽细小,褐沉沉的,一落土就找不着影。他撒得细,从墙这头到那头密密铺了一层,又拎桶清水细细浇了一遍。

老刘隔墙嗤笑:“种调料呢?”

“花椒。”王守田回了两个字。

老刘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王守田早晚各浇一回水。第三天,花椒籽拱出了针尖似的黄芽,贴着土皮往外钻。第七天长到了两寸高,绿苗一排齐刷刷立着。老刘那边开始打喷嚏,一天比一天响,隔着墙都能听见他吸溜鼻子的动静。

第十五天,花椒苗蹿到膝盖高了,枝杈四面撑开,细刺密密麻麻扎了出来。老刘家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翻墙过来,翅膀刮着花椒枝,“嗷”一声尖叫着飞回去,再没敢来第二回。

第二十天,花椒枝比院墙还高出一截。根在底下疯扎,老刘家挨着墙那片青菜地先蔫了,大葱尖三天之内黄了一片。王守田傍晚坐院里沏壶粗茶,隔着那排绿刺墙,听见老刘媳妇在骂:“这破玩意儿疯长!叶子落一院子扫不完,呛死人了!”

第二十五天,墙那边“咚”一声闷响,老刘踹了墙一脚。紧跟着一声低骂——花椒枝早伸过去半米多,刺刮了他一脸红印子。当天晚上老刘带着儿子来敲门。王守田开了门,倚着门框没让道。

“你这树长过界了。”老刘半边脸通红,“赶紧砍了。”

王守田看着他,慢悠悠开口:“长在我院里。”

“枝子都伸过来了!”

“有本事你就动一下试试。”

他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老刘脸涨得紫红又泛白,喉咙滚了滚,到底没发出声。他儿子在后面扯他袖子,小声嘀咕“爸算了”。


第三十天,王守田站在院里看那排花椒树。一个月前还光秃秃的土墙根,如今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刺墙。青花椒成簇挂着,整条巷子都是那种麻酥酥的辛香。老刘家院里那口小棺材和石碑被花椒叶盖得严严实实,油亮的叶子铺上去,远看像座绿冢。

老刘家搬走了。三天前走的,关门落锁没吭声。棺材石碑留原地,被花椒叶捂着。

他妈这天忽然清醒了会儿,扶着门框出来瞅:“守田,这啥时候种的?”

“上月。”

老太太眯眼瞅那满树青果:“能收了。”

“能。”

王守田搬了梯子。青花椒一簇一簇剪下来装竹筐,不一会儿就半筐。他剪完一枝换地方,隔着花椒叶缝往隔壁瞅了一眼——菜地干裂了,土包上落了厚厚一层花椒叶,红绿相间,跟碎锦似的。

三十年前这块地是他爹用半亩水田跟老刘家换的,换的时候老刘爹拍胸脯说“你盖你的房,我种我的地,谁也不碍谁”。如今老刘爹没了,老怀仁把老太爷迁过来了。他也没碍谁,就是种了排花椒。

竹筐满了。王守田从梯子上下来,坐马扎上捻一粒青花椒搁鼻子底下闻,麻味直冲脑门,打了个喷嚏。

他妈在屋里喊:“守田,晚上做花椒鱼!”

“哎。”

他把那粒花椒丢嘴里嚼了嚼,舌尖麻了一片,半天缓不过来。嘶了一声,又笑了。

有些事不用吵不用闹,种下去就长出来了。你敬我一尺,我种你一墙根花椒。往后三十年年年七月满院麻香。他不欠谁的,谁也别想在他院里占一寸地。花椒籽扎根那天他就知道,有些沉默,比吵架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