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送行的时候,婆婆突然攥住阿霞的手腕,大拇指和食指在她手背上狠狠碾了一下,劲儿不大,却像是要把什么火星子给摁灭。阿霞怔了怔扭头去看,婆婆倚在门框上没吭声,只胡乱摆了摆手催她:“赶紧走,别把车给误了。”
阿霞拖着箱子下楼,走到小区大门口又停下来瞅了瞅手背,那一块泛着浅红,她揉了两下,心里却像被根细线勾着,忽紧忽松地扯得人发慌。她站在路边犹豫了几秒,调头又往回走,行李箱轮子滚在楼道里咕噜噜响,刚拐上二楼就听见屋里压着嗓子说话,那动静不像婆婆一个人能发出来的。
拿钥匙拧开门,往里一探头的工夫,阿霞整个人愣在门口。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她老公,还有俩穿制服的,一个派出所民警,另一个面生,茶几上摊着几页纸。婆婆攥个布包站在沙发旁,瞧见她进来身子晃了晃,嘴张了半天没挤出声。民警起身说:“你是周女士吧?你婆婆刚报的警,正核实情况呢。”阿霞把箱子靠墙放下走过去扫那几张纸,借款单、转账记录,借款人她老公的名字,数额五十万,出借方是个小贷公司,指印按得清清楚楚。她抬眼去看老公,那人低着头窝在沙发里,跟截劈断的木桩似的纹丝不动。
婆婆把布包口抖开,里头一捆捆现金掺着零散钞票码得齐整,说这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先填上五万,剩下的她再想办法。民警在边上接话让她先稳着,说那贷款账户已经冻了,后面走正规程序就行。婆婆听了才慢慢坐下,布包搁在膝头,手死死按着不松。阿霞蹲下去问到底咋回事,婆婆瞅瞅她又瞅瞅儿子,嘴唇抖了好几遭才开口:男人背地里赌钱欠了债,跟人借了高利贷,今儿人家上门收账来了,她拦着不让阿霞进门,是怕她回来吵起来吃亏。
阿霞蹲在地板上觉得砖缝都在晃。结婚八年,她一直觉着这日子是踩实了的,老公在物流公司开车,工资月月按时交回家,不算阔绰但也从没短过吃穿。她不知道他啥时候沾上的赌,不知道那五十万怎么滚出来的,也不知道婆婆啥时候学会报警、啥时候悄悄去问了民警电话。她起身去阳台站了会儿,楼下小孩踩着滑板车嘻嘻哈哈,笑声一串串往楼上飘,她靠着栏杆闭了闭眼,想起婆婆每天清早厨房里剁肉馅的笃笃声,一刀一刀,这么多年没断过。老人家话少,冬天给她织毛线袜,夏天煮绿豆汤,手里的活儿从来没停过。
后来民警走了,屋里剩仨人坐着,日光灯嗡嗡地响。她老公终于开了口,说去年秋天跟着朋友玩了两把输了想翻本,就越借越多不敢说。阿霞问他那你打算咋办,他光摇头说不知道。婆婆猛地站起来又把布包掀开,从里头数出五万拍在茶几上,剩下的收好,说这债她先替还一部分,剩下的他俩自己琢磨,琢磨不通就离。说“离”字的时候声调平平的,跟喊“饭熟了”差不多。阿霞抬头看婆婆,背有点驼了,手却稳当,钱一张张理齐了搁桌上,布包系好夹在胳肢窝底下,说一句我去弄饭了就往厨房走。
阿霞跟进去,杵在灶台边看她淘米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婆婆说你别怨他,他爹活着那会儿也这样,喝完酒欠一屁股债回来,她跟在后面还了一辈子。边说边把米倒进锅,顺手扔了块姜进去,说男人昏了头得有人拽一把,拽不回来再撒手也不迟。阿霞瞧着她切土豆,刀口利落,丝切得匀匀的,忽然想起有一回自己半夜烧得迷糊,婆婆端碗姜汤搁床头,坐边上看了她半天,伸手摸她额头,那手糙得像老树皮。那时候她昏昏沉沉只嘟囔了句妈你也早点睡,婆婆闷闷应了声就出去了。
饭端上桌,三人默不作声地吃,她老公端着碗只顾扒饭,筷子偶尔夹一筷子绿菜。婆婆把红烧肉往阿霞跟前推了推,说你爱吃的,多来点。阿霞夹了一块嚼着,炖得酥烂,咸淡正好,嚼着嚼着鼻尖一酸,垂着眼咽下去了。洗完碗,婆婆站在门口说那五万不用还了。阿霞回过头说妈那是你养老钱啊。婆婆摆摆手说养老不差这点,你们的小日子要紧。
那天晚上阿霞躺床上睁眼到天亮,老公背对着她始终没翻身。天刚泛白她起来去阳台收衣裳,看见婆婆已经在厨房了,围裙系得周正,锅里粥咕嘟咕嘟冒泡。她抱着衣服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婆婆转身拿碗瞅见她了,说粥好了来吃吧。她应了声把衣服叠好塞柜子,走进厨房时粥已经盛好摆在桌上,旁边一小碟腌萝卜皮,酱色透亮,脆生生的。阿霞坐下来端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绵软滚烫,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一路暖到肚子里。她没再琢磨那五十万的事,低头把碗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几粒米,拿筷子头刮起来送进嘴里咽了。
窗外太阳刚从楼缝里漏出来,薄薄一层光亮洒在灶台上,婆婆背对着她在水池边搓抹布,水声哗哗的,跟每一个平常的早上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