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贵港的,刚涨水的时候我游去探路,见到一个男人抱在电线杆上泡了几个小时了,他叫我救他,说不远处树顶上还有两个人,我想先救他叫他抱着泳圈我游着拉他,刚靠近两米,我就发现不对劲。
那男的浑身抖得厉害,嘴唇乌紫,眼神却不敢看我。泡了几个钟头的人,见到有人来救,第一反应应该是激动,是喊快拉我一把。他没有。他缩着脖子,死死抱着那根电线杆,像怕我靠近似的。我顺着他刚才指的方向瞅了一眼,树顶上确实有人,两个,趴在一根粗树杈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我回头冲他吼了一句,你先过来,别磨蹭。他这才松了手,扑腾着抓住泳圈,我拖着他往回游的时候,他忽然趴在我耳朵边喘着说,兄弟,那边的两个人,不是我害的。
这一句话把我后背给激凉了。我没接茬,闷头往高地游。把他送上岸之后,民警和消防围过来问情况,我如实说了树顶上还有两个。他们立刻调冲锋舟去搜。我蹲在路边拧裤子上的水,心里头翻江倒海。不是我害的,这种话在平时你听见会觉得莫名其妙,可在洪水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永远不知道水底下藏了什么,也永远摸不透人到了绝境能做出什么事。
后来救援队把树上那两个人弄下来了,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泡得浑身发白,女的已经没了呼吸,男的还剩一口气,抬上救护车拉走了。先救上来的那个,裹着毯子坐在救护车后头,低着头谁也不敢看。民警过去问话,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终于承认了一件事。那棵树上本来能爬的位置就不多,三个人一开始都挤在上面,水位一直往上涨,树枝开始往下沉,三个人里头必须有人下去才能保住另外两个。他说他太害怕了,那个女的是他推下去的。女的在水里挣扎着想爬回来,他把她蹬开了。旁边那个男的想拉她,被他拽住说你下去你也死。后来水位继续涨,他自己撑不住,滑到水里顺着水漂,不知怎么就抱到了那根电线杆上。
我听完这番话,蹲在路边半天没站起来。我不评判他,我也不敢说自己在那样的境地下能做出什么选择。水往上涨是不等人的,树枝往下坠也是不掺假的,三个人抱在一起等死,跟牺牲一个保两个,这在数学上是一道冷冰冰的送分题。可那不是数学,那是人命。人一旦在心里做完那道减法,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条河平时温顺得很,两岸的村民在河边洗衣裳、摸田螺,小孩夏天光着屁股在里头扑腾。谁能想到它翻脸的时候,会把人逼成那样。那女娃躺在那里,盖着白布,家里人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推她下去的那男的缩在救护车里,拿毯子蒙着头,肩头一抽一抽的。你说他恶吗,他怕死,他跟所有人一样怕死。可你说他无辜吗,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他手里被推向了死路。
洪水会退,垃圾会清走,街道会消毒,过几天太阳出来,日子又能继续。可有的事烂在心头,冲不走。活着的人往后怎么面对自己,怎么在深夜里合上眼,那是另一场更漫长的自救。我不是法官,判不了谁的罪。但我知道,那人在水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救我,是不远处还有两个人。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得先迈过这道坎,才有资格被拉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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