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有位老人，住院一个多月，儿女谁也不去伺候。
说起来这老人跟我家还沾点远亲，姓王，村里辈分高，大伙平时都喊他王大爷，今年整七十八，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了快六十年地，平时抠得连一块钱的瓶装水都舍不得买，大热天去镇上赶集都自带灌在玻璃罐头瓶里的凉白开，攒的每一分钱全贴在一儿一女身上 —— 供他俩念完大学，凑钱给儿子在县城付了房首付，给女儿准备了不算寒酸的陪嫁，眼看着俩孩子都在城里安了家，大伙都以为他总算能熬出头享清福，结果他说城里楼太高、关上门谁也不认识，住着憋得慌，死活守着村头那间墙皮掉了大半的老瓦房，平时自己种两畦青菜，养了七八只下蛋鸡，攒了土鸡蛋还总托进城办事的村里人给儿女捎过去。
谁能想到上个月清早他去地里摘豆角，一头栽在田埂上，还是路过的放牛大叔发现了，喊人帮忙送到县医院，诊断是急性脑梗，虽说抢救及时捡回条命，可半边身子暂时动不了，吃饭翻身都得人帮衬，这一住就一个多月，床前连个固定照料的人都没有。一开始村支书还热心，挨个给他儿子姑娘打电话，好说歹说让他们回来轮着照顾几天，结果电话打过去，儿子那边大着嗓门喊，说自己开长途货车的，车轮一转才有收入，停下来别说房贷车贷，连孩子的补习班学费都凑不出来，实在走不开；女儿那边也在电话里哭穷，说公婆常年吃药要伺候，孩子上小学每天要接送，自己偏头痛的老毛病天天犯，哪有空回医院啊。俩人一开始还找各种理由搪塞，到后来一看是支书的电话，直接按断不接，连医院催了好几次的医药费尾款，都没人主动来结。
病房里的护士和同屋病友一开始还纳闷，这老人怎么天天没家属陪，问他家里还有啥人，他就闭着眼摇脑袋，眼泪顺着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往耳朵根淌，话都说不利索。同屋陪床的几个家属看他实在可怜，有时候打饭顺手给他带份温乎的稀粥，护士换液的时候也顺手帮他翻个身，可谁家里没点杂事啊，哪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上周去医院探亲戚的村邻回来说，有天后半夜王大爷渴得厉害，想自己撑着坐起来倒口水，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咕咚” 一下就从床上滚到了地上，他喊人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喊了快半个钟头才被凌晨查床的护士发现，额头上磕了个老大的青包，连身上的病号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当时病房里醒着的人看着，全红了眼眶。后来大伙实在看不过去，村里凑了点钱，找了平时跟王大爷相熟的张婶先去医院搭把手照顾，路上刚好碰到回村拿东西的王大爷儿子，张婶拦着他说了好一顿，那小伙子低着头杵在路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也不知道是真觉得愧疚，还是嫌在村口被人说丢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