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两个朋友一起喝酒,先开了一瓶白酒,三个人平均分完了,感觉意犹未尽。朋友老周把空酒瓶往桌角一放,手指在菜单上敲得哒哒响:“再来瓶啤酒漱漱口?冰镇的,解解白酒的烈。” 另一个朋友阿凯立马附和,他刚换了份工作,憋了一肚子话想聊,正愁酒没喝透没处说。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八点多,想着第二天不用上班,便点头:“行,再来一扎,不够再加。”
喊完服务员没两分钟,扎啤就端上来了,杯壁挂着厚厚的白霜,凝出来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印着烧烤店广告的塑料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们仨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从小学放学结伴偷摘隔壁院的桃子、被大爷追着跑半条街,到现在各自扛着家里的担子讨生活,就算忙起来两三个月见不着面,坐下来也半分生疏感都没有。老周开汽修店快五年了,指节上盖着厚厚一层拧螺丝磨出来的硬茧,指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印,端杯子的时候蹭到杯沿,他自己瞅着都笑,说下午给个老客户抬变速箱,拿洗衣粉搓了三回手,还是没搓干净。
他端起杯子跟阿凯撞了一下,问他新工作到底顺不顺心。阿凯酒都没顾上咽,苦着个脸直摇头,说别提了,上周跟了快俩月的大客户,本来都约好要签合同了,结果老板非要跟着去饭局,席间张嘴就把报价抬了百分之十五,还吹得天花乱坠说自家服务全行业第一,人家客户当场脸就拉下来了,转头就跟竞品签了单。事后老板反倒把锅全扣他头上,在周会上点着他名骂了十分钟,他说当时坐在会议室里,手攥着笔杆都快把塑料笔身捏碎了,要不是想着每月四千多的房贷、孩子下个月要交的编程班学费,真能当场拍桌子走人。
我捏着杯子抿了口冰啤酒,凉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我这看似稳当的日子也熬人,科里老科长退休那阵,周围所有人都觉得我熬了这么多年该顺位接上了,结果最后空降来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明眼人都知道是上面领导的亲戚,我天天早来晚走写的那一摞摞材料,到头来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这时候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筋端上来了,老周举着杯子往我俩杯沿上哐当一撞,酒沫子溅出来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害,谁家过日子没点糟心事啊,真熬不住了就说一声,我店里闲的时候能出俩人手,阿凯你真要单干我那汽修店旁边的小门脸给你找房东砍价,你俩有事尽管招呼。” 冰凉的啤酒下肚,窗外吹进来的风裹着点烤串的烟火气,刚才堵在胸口的那点闷气,好像就着这酒劲散了大半。其实成年人哪是真馋那两口酒啊,无非是找俩知根知底的人,把平时在单位、在家里不敢说的牢骚倒一倒,等第二天闹钟一响,该扛的担子,不还是得稳稳接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