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境赋——从谋生到谋心,从向外求到向内安》
尘寰碌碌几曾休,逐利争名空白头。
一饭一裘皆为累,千思万虑总成愁。
忽见云开天外月,方知水在镜中流。
归来笑指来时路,山自青青水自悠。
昔有客问于智者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终日营营,不知所求者何?”
智者默然良久,指庭前老树而问:“汝见其春华秋实,可曾见其根脉深藏?”客摇头。
智者笑曰:“人之一生,亦犹是耳。世人但见枝叶之繁茂,鲜有知根本之所系。吾尝观天下苍生,其活法有三,曰求存,曰求尊,曰求明。三境递进,如登楼台,一层一景,一层一悟。”
一、谋生:仓廪实而知礼节
人之初,与万物同。饥则食,寒则衣,困则息,此天地之常理,亦生命之本能。
昔管仲有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圣人之言,质朴而深切。何也?盖民以食为天,未有空腹而能谈玄论道者,未有冻馁而能守节持义者。
尝见市井之中,贩夫走卒,朝迎晨曦而出,暮披星月而归。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然此辈虽身处困顿,其志未尝不坚,其心未尝不诚。为父母者,忍饥而哺幼子;为儿女者,劳形以奉高堂。此等之人,虽未登高堂、未闻大道,然其性命之真、人伦之厚,已足令人肃然起敬。
嗟夫!谋生非鄙事,乃立身之基。高楼万丈,起于垒土。不历烟火之熏染,焉知清欢之可贵?不经风霜之砥砺,何来通透之胸襟?
二、谋尊:从心所欲不逾矩
衣食既足,人始思进取。于是有所谓“体面”二字,横亘于心。
何为体面?非锦衣玉食、高车驷马之谓也。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此“立”字,意味深长——立于世而不倾,立于人而不卑,立于己而不惑。守尊严,知进退,不卑不亢,不负本心,此之谓体面。
昔陶渊明为彭泽令,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人皆笑其迂,然其归去来兮之日,田园将芜,心却廓然。何者?体面不在官阶之高下,而在心气之舒卷。屈身求荣,虽万钟何益?昂首守志,虽箪食足矣。
又观王国维论人生三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求索之始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坚守之程也。体面之活,正在此“不悔”二字。知所当为,虽千万人吾往矣;知所不为,虽万钟于我何加焉。
然此境虽高,犹有未尽。体面者,犹系于外人之目、世俗之评。若终日汲汲于“人不知而不愠”,则此心终不得大自在。
三、谋心:众里寻他千百度
至若第三境,则非言语所能尽述。
昔有禅僧言参禅三境:初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中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至最后,山仍是山,水仍是水。此三转语,恰是人生三境之写照。
第一境之“活着”,如山是山,质朴天真,未经雕琢。第二境之“体面”,如山非山,开始解构、分辨、取舍,人在世间立规矩、定方圆。至第三境之“明白”,则山仍是山——繁华落尽,返璞归真,然此真已非彼真。正如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非无力逾矩,乃心中已无矩可逾也。
钱穆先生尝论向外与向内之别:向外的人生,是涂饰的人生,步步向前,步步扑空,满足转瞬成空虚;向内的人生,是洗刷的人生,洒落自在,内外俱泯。此第三境之人,看清世事,接纳无常,懂得取舍,活得通透而清醒。他们不再向外驰求名利以证己之价值,转而向内安顿此心,于平淡处见真味,于寻常处识本然。
庄子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知此者,不再为外物所役,不再为虚名所困。他明白自己这一辈子,知道了很多,也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知道;他拥抱现实,对所有的经历坦然接受,知足而无憾。此即“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一切的寻求,最终的归宿,不过是在此心之中。
由谋生而谋尊,由谋尊而谋心——此三境非截然分立,实乃层层递进、步步升维。
初时向外求,求一饭一裘之安;继而向外求,求一席一地之尊;终则向内安,安此心此性之明。从“不知道”到“知道”再到“知足”,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还是山”——每一次转身,都是一次重生。
然则,第三境果真遥不可及乎?非也。《菜根谭》有云:“浓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真正的明白,不在深山古刹,不在玄言妙语,而在日用常行之间——吃饭时好好吃饭,睡觉时好好睡觉,做事时心无旁骛,待人时真诚以对。
人活一世,从谋生到谋心,从向外求到向内安,方是人生最好状态。
客闻之,默然良久,忽起身长揖:“今日始知,吾之所求,不在天涯,而在方寸之间。”
智者笑而颔之。窗外,山自青青,水自悠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