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空时舟自渡,念若轻时路自宽;身若虚时天下容:无执故无失,无求故无惧,无我故无敌;不迎不拒,不恋不杂,不忮不求,不争不扰》
心若空舟渡万川,执念如山障目前。
接纳一念烦恼散,对抗半分苦海延。
知其奈何安之命,无为有为自浑然。
放下方知天地阔,无欲则刚是洞天。
昔者庄子行于山木之间,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叹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及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弟子问庄子:“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
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庄子所以逍遥游世也。
今之人不然,执于材则患得患失,执于不材则愤世嫉俗,皆执念之累也。人这辈子最该懂的真相,你接受什么,什么就消失;你对抗什么,什么就存在——此理庄子两千年前已借山木与雁道尽矣。
一、空船不怒,虚己无伤——接纳之始
《庄子·山木》有寓言云: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同是一船相撞,空船则人不怒,有人则怒不可遏——船未变,变者心也。人之所以怒,非因船撞,因以为船上有人故意为之。执于“有人故意”,则怒火中烧;悟其“本为空船”,则波澜不惊。
今人活得累,非事难,乃执念重——拼尽全力而败,则怨天尤人;掏心掏肺被负,则痛不欲生。越对抗越痛苦,越执着越被困,恰如庄子所言:“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非不作为也,不执著于结果之为也。
二、知其奈何,安之若命——顺受之智
《庄子·人间世》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知某事无可奈何而坦然受之,此德之极致也。昔公子牟身在江海,心居魏阙,问瞻子奈何。瞻子曰:“重生则利轻。”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做不到硬要做到,是双重伤害。庄子不教人强为,而教人“顺从”——做不到就接受,能多好算多好。
孔子亦云:“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主观臆断,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自以为是。四者说到底只是一个“我”字。有一次孔子到子游治下武城,闻弦歌之声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以孔子昔日之言相质,孔子当即改口:“前言戏之耳。”当着众弟子面承认自己说错了,不固执己见,把“我”放下了。孔子能放下,故成其圣;世人放不下,故受其累。当你想通“没他我不会死”的时候,就是放下的开始。
三、鸥鹭忘机,支公放鹤——无欲之刚
《列子》载:海上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人能忘机,鸟即不疑;人机一动,鸟即远离。执念一生,连鸟都知道。
又《世说新语》载支道林好鹤,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不能复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支公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遂养其翅成,放之冲天而去。支公放鹤,非失鹤也,乃得逍遥。放下执念,不是失去,而是另一种拥有。今人执于名利,如手攥流沙,愈紧愈失;执于情感,如困兽犹斗,愈争愈伤。一旦放下,那份松弛自会生出无欲则刚的力量——无求于外,故外不能伤;无惧于失,故失不能困。
四、无为有为,双剑合璧——真谛之悟
老子曰:“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然此“无为”非躺平不动、无所作为之谓也。心态上无为——不执着于结果,不计较于得失,不纠结于成败;行动上有为——该做的事认认真真做,该走的路踏踏实实走。两者结合,方为“无为而无不为”的真谛。
若一味“无为”而无所事事,则成颓废;若一味“有为”而执念太深,则成内耗。唯有心空而身勤,意静而行笃,方能如大鹏展翅,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非风之力,乃无执之自由也。
人生如渡河,执念如重舟。你接受什么,什么就消失,如水归水,了无痕迹;你对抗什么,什么就存在,如石击石,两败俱伤。不再对抗世界,世界便不再与你为敌;不再内耗自己,自己便有了全部的力量。
放下过度的执着,心空了,路就宽了。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者,非懦弱也,乃大智;虚己以游世者,非逃避也,乃大勇;无为而无不为者,非消极也,乃大道。
愿世人皆能乘道德而浮游,物物而不物于物——如此,则人生何处不逍遥,万水千山只等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