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浮生一念》
人本无愁,何事白头?
只因为,欲望无休。
流年暗换,逝水难留。
叹半生拼,半生累,半生忧。
回首往事,雾散云收。
细思量,皆是强求。
放下执念,不再回眸。
从此心安,不将就,不随流。
昔有清人李文甫,少时随师出游。师指积雪山峰,出上联曰:“山本无忧,因雪白头。”文甫低头沉思,见一池碧水被风吹皱,遂悟下联:“水本无痕,因风起皱。”师叹其慧。然吾今观之,山与水何尝有忧?忧者,观山观水之人也。
一、欲:人心不足蛇吞象
邵雍尝作《白头吟》,其诗云:“何人头不白,我白不因愁。只被人多欲,其如我不忧。”此老通透,一语道破天机——人之所以白头,非关岁月,乃因多欲。
昔《史记》有言:“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此言如刀,剖开世人痴心。你看那终日奔波者,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全又想妻。得陇望蜀,永无宁日。柳宗元记蝜蝂小虫,善负而不止,终压而死。人亦如是,背负愈多,步履愈艰。欲望如滚雪,越滚越大,终将人埋。
二、执:半生拼来半生累
“叹半生拼,半生累,半生忧”——此三句,道尽天下中年人心事。
庄子云:“物物而不物于物。”然世人多反其道而行,为物所役,为名所困,为利所驱。半生拼搏,换得鬓如霜;半生劳累,赢得心似铁;半生忧患,终觉万事空。《小窗幽记》有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此等境界,几人能及?
陶渊明四十岁方悟“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放下五斗米,换得一身轻。人之一生,前半程拼的是“拿”——拿知识、拿机会、拿财富、拿地位;后半程拼的是“放”——放掉执念、放掉攀比、放掉那些不该扛着的东西。
三、放:雾散云收见本真
“回首往事,雾散云收。细思量,皆是强求。”
强求二字,最是伤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得之复失,痛彻心扉。苏轼一生颠沛,乌台诗案险些丧命,贬谪岭南几度生死。然其终悟“此心安处是吾乡”——心安之处,便是归途。庄子讲“吾丧我”,消解自我执念,方能与自然合一。放下,不是放弃,而是不再与往事纠缠,不再与遗憾对峙。
荀子云:“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欲望不可尽除,但可节制。执念不可全消,但可看淡。看淡之后,方知从前种种,皆为虚妄。
四、安:不将就亦不随流
“从此心安,不将就,不随流。”
不将就者,非眼高手低之谓,乃持守本心,不苟且迎合也。不随流者,非孤僻乖戾之态,乃君子和而不流,守本心而不迷失也。《中庸》言:“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真正的强大,是在纷繁世事中守住内心的笃定。
邵雍说得好:“不忧缘不动,多欲为多求。”若能不动心,何忧之有?若能不多求,何愁之来?人本无愁,愁从欲起;心本无忧,忧自执生。放下执念那一刻,便是心安的开始。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青山不老,为雪白头;人心本静,因欲生愁。半生风雨半生求,到头来,雾散云收。细思量,万事原来有命,不须计较苦劳心。从今往后,心安即是归处,不将就,不随流。如此,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