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观赋——天地心鉴》
欲起时知止,念乱时归静;
气沉则言少,心定则眼明;
事来时不惊,事去时不留;
德厚则行稳,念清则路宽;
不以得失乱神,不以毁誉动心;
不向虚名借光,不向尘世低头。
昔者,智者尝立大江之畔,观洪流奔涌,昼夜不舍,问于舟子曰:“此水日夜东去,所为何求?”舟子笑而不答,但指江心明月——月临万川而一影不存,水流千载而一念不住。
一、知止而后有定
《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止”之一字,乃天地之枢机,人心之锁钥。朱熹释曰:“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譬若大匠斫木,不知止则斧斤空抡;良贾居市,不知止则货殖徒劳。
余少时读《庄子》,见“吾丧我”三字,恍然如触电——原来止不在外,而在内;不在拒物,而在观心。止者,非不动也,乃动而知其所归;非不为也,乃为而知其所止。昔范仲淹登岳阳楼,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非止之至者乎?物来则照,物去则空,心如明镜,纤尘不染。
二、定静之中见乾坤
世人皆曰“我要静”,然静岂是求来之物?《大学》言“定而后能静”,定在前,静在后——心不定,如风中烛,虽欲静而不可得。定者,如锚泊舟,风浪虽大,舟不移也。余尝观弈者坐隐,楸枰之上,黑白纵横,然其神凝一处,目不移瞬,此定也。静者,非无声之谓,乃万声入耳而心不摇;非无事之谓,乃万事纷至而神不乱。
朱熹曰:“静,谓心不妄动。”静而后能安,安者,随处而安,随遇而安——居庙堂之高不骄,处江湖之远不怨,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三、事来心现,事去心空
《菜根谭》有一喻,妙绝千古:“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余初读此文,但觉辞美;再读之,始觉意深;三读之,乃知此即为人间至理。风来竹响,雁过潭影——事来之时,尽心应对,全力以赴,此君子之担当也。
然风过无声,雁去无影——事去之后,不留一念,不挂一丝,此君子之超脱也。世人多反之:事未至而先忧,事已过而犹悔,终日为过去未来所困,独失却了当下。洪应明以此喻教人:拿得起,是本事;放得下,是境界。能拿能放,方为丈夫。
四、厚德载物,行稳致远
《周易·坤卦》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地之德,至顺极厚,无所不载——高山载之,深谷载之,清流载之,浊水亦载之,不择而受,不拒而容。人之德,亦当如是。德厚者,不因毁誉而喜怒——誉之不加增,毁之不加损,心如大地,安然不动。德薄者,闻一誉则喜形于色,遇一毁则沮丧终日,身如飘蓬,随风东西。
《菜根谭》又言:“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此非消极避世,实乃德厚之后的自然流露——花开花落,本是天道;云卷云舒,原是自然。人能如是,则行稳致远,不疾而速。
五、不以得失乱神,不以毁誉动心
昔庄子论至人,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无己者,忘我之谓也——不以小我之得失为得失,而以天地之消长为消长。无功者,不居功之谓也——功成而弗居,事遂而身退。无名者,不求名之谓也——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以为宾乎?
余观今人,多为得失毁誉所困:得一物则喜不能禁,失一物则悲不能止;闻一誉则趾高气扬,遭一毁则垂头丧气。终日役役,为外物所驱,何异于牛马?然则何以解之?
范仲淹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八字真言,可谓度世金针。不以得失乱神,则神全;不以毁誉动心,则心定。神全心定,然后可以观天地、察万象、见本真。
六、不向虚名借光,不向尘世低头
名者,身外之物也;位者,时来之遇也。向虚名借光者,光去则身暗;向尘世低头者,头低则脊弯。古之真人,不假外物而自明,不借他力而自行。
《史记》言“开悟”二字,悟者,反心于吾,见其真吾——真吾既见,则虚名不足慕,尘世不足畏。余尝行于闹市,万人如海,各自奔走,问其所求,或曰名,或曰利,或曰位。然名成利就之后,又有何求?
世人往往逐物而迷己,如《法华经》所言“穷子”,离家日远,不知归途。若能一念回光,便见自家珍宝,何须向外驰求?不向虚名借光者,自身便是光源;不向尘世低头者,顶天立地,俯仰无愧。
昔人云:“一子悟道,九族升天。”悟道之事,不在远求,只在当下——欲起时知止,念乱时归静,气沉则言少,心定则眼明。事来不惊,事去不留,德厚行稳,念清路宽。不以得失乱神,不以毁誉动心,不向虚名借光,不向尘世低头。
如此,则天地之间,何往而非逍遥?江月照人,人亦照江月;万物流转,心亦随流转——然流转之中,有不流转者在。此不流转者,便是诸君自家本来面目,切莫错认了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