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石将军就义后,组织上又派出了另外一位不得了的人物。他是中共隐蔽战线最高级别的潜伏者,同时是唯一一位终生都奉献在隐蔽战线的党员。他,就是徐会之。
1951年11月18日清晨六点,台北水源路一带的刑场上,徐会之被押下囚车。临刑前,他没有留下长篇申辩,只请人把一支自来水笔、一个打火机和几件随身物品转交故人。几分钟后,枪声响起。这位曾任汉口市市长、身负中将职级的黄埔一期生,走完了五十年左右的人生。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原本并未被判死刑。军法人员最早认为,徐会之到台湾地区后尚未真正实施所谓“策反”,拟判有期徒刑。案卷层层上送后,处理结果突然转向。1951年11月13日,最高层作出枪决批示;16日正式改判;18日便执行,前后只隔了几天。
一个担任过市长和军政要职的人,为何会被如此急迫地处决?答案藏在他几十年没有公开的另一重身份里。
徐会之出生于20世纪初,湖北黄冈团风人。青年时期,他接触新思想,参加学生运动。1924年,他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学登记时,他写下“抱牺牲主义,为人类造幸福”的志向。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句话后来竟成了自己一生的写照。
黄埔毕业后,徐会之没有长期担任一线带兵主官,而是在政治工作、军政联络和地方治理系统中不断升迁。他参加过北伐,后来又在保定行营、第五战区、第四战区等机构任职。抗战期间,他与吴石曾在第四战区的工作体系中短暂共事,两人的名字也因此在多年后再次连接到一起。
徐会之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会不会带兵冲锋,而是他能在关系复杂的军政圈里站稳脚跟。他懂人情,也懂分寸,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事只能放在心里。正因为如此,他才能顶着公开身份长期活动,又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使命。
1945年抗战胜利后,他出任汉口市市长。武汉刚经历多年战乱,恢复交通、安定秩序、解决物资短缺都很棘手。徐会之一面处理城市事务,一面利用职位和人脉,为地下组织提供掩护,并设法联系紧缺药品。对隐蔽工作者来说,市长这个身份不是用来享受的荣耀,而是一道极有价值的屏障。
1949年底,重庆解放。按常理,他完全可以结束漂泊,回到家人身边。然而,台湾地区的地下工作此时接连遭受重创。1950年初,吴石情报组人员相继暴露,原有交通渠道被切断,能够接近军政高层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徐会之熟悉国民党军政系统,又有黄埔同学和湖北同乡这两层关系。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不只是补上一条中断的联络线,还包括收集政治、军事情报,并争取有影响力的军政人员。1950年3月,他告别妻子和一双年幼的儿女,经香港进入台湾地区。
妻子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给出日期,只说胜利的那一天,也许就是家人带着故乡黄土到墓前看他的那一天。这不是故意渲染悲壮,而是一名老地下工作者对处境的清醒判断。他知道岛内正在严密搜查,也知道自己一旦失手,很难再有退路。
进入台湾地区后,徐会之试图借旧日关系开展工作,却很快受到监视。1950年6月,他被扣押审讯。相关案卷没有显示他已经完成策反行动,军法机关因此一度认为,只能按照尚处于准备阶段处理,并提出判处有期徒刑的意见。
可他的经历实在太特殊:黄埔一期、军政高层、汉口市长、总统府参军,又在大陆解放后独自赴台。对台当局而言,这样的人即使尚未完成任务,也说明其军政体系内部曾长期存在一个身份隐藏极深的中共党员。徐会之被处决,既是为了除掉一个危险人物,也暴露出当时高层对内部情况的深度恐惧。
徐会之牺牲后,家人长期不清楚真相。他的秘密身份无法公开,许多经历只能被埋进档案。1985年,他被追认为革命烈士;1996年,骨灰从台湾地区迎回,安葬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多年以后,人们才知道,他留给女儿的遗物中,还有一枚被珍藏数十年的指北针。
我认为,徐会之最值得记住的,不只是“中将潜伏者”这个醒目的身份,而是他对隐蔽工作的理解。他没有把潜伏当成一次惊险行动,而是当成一种长期生活。升职时不能忘记来路,局势好转时不能只顾自己,明知任务危险仍要有人接手。
隐蔽战线真正残酷的地方,是一个人可能立下很大功劳,却不能解释、不能表白,甚至在牺牲多年后才被看见。徐会之用二十多年的沉默证明,忠诚有时不是高声宣告,而是在无人注视的地方,始终没有改变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