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道德和做派：法国和美国中上阶层的文化》【加】米歇尔·拉蒙谢天译

全貌速览：人物素描之二

道德故事

*保罗·安德森住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栋牧场式宅邸里。他是美国国防部财务中心的一名高级执行官，工作地点在哈里森堡。他已婚，有两个儿子。自从孩子们上学以来，他的妻子一直在做兼职接待员。保罗跑马拉松，很有竞争力。他出身于一个“勤奋的家庭”，凭自身努力在专业阶梯上不断升迁，如今备受同事们的尊敬。“我非常信赖他人。我总是跟所有人建立愉悦的关系，秘书、行政人员、我手下的主管，等等。我认为，现在确实有相当多的人会支持我，或选择我作为他们非常看重的人。”保罗提到某些同事，那些“极具进取心、一心向上爬的人……他们可能树敌很多，但支持者寥寥。（他们的付出）只是为了自己，不关照下属，不以人为本”。他定义自己是跟他们截然相反的人。保罗自称没有什么宏大的抱负：“我有一个理论，无论你的成功程度如何，最终都得转化为幸福。因而，倘若你足够聪明，无论你处于什么水平，你都会感到幸福，那么你就已经实现了你所能企及的目标，而且不管怎么样，你都将会得到更多。”安德森一家在他们的教会中非常活跃：“我们跟朋友和关心家庭、注重互助的人们在一起，会感到幸福和满足。这是一个非常暖心的教会社群。”他对所谓精雅的、有艺术气质和见多识广的人不感兴趣。虔诚、勤劳和体贴的品质更重要。因此，保罗非常厌恶道德水准低下的人。他的自卑感主要与宗教信仰，尤其是与宗教事务的知识有关：“倘若非要说出令我自叹不如的一群人，那么就包括我们教会中的那些既博学又虔诚的人。当然，我不是指那些狂热的信徒，而是具有充足的知识、能够在主日学校课堂上回答问题的人……每当这种时刻，我就会提醒自己：现在不要开口，否则就显得太无知可笑了。”

*米歇尔·杜普伊斯住在巴黎西郊的凡尔赛。他的大公寓俯瞰着城堡前的一条美丽的“林荫大道”。他从祖母那里继承了一个家具厂，生意最红火时曾雇了上千名工人。米歇尔在深厚的人文主义传统中长大，并接受了耶稣会会士的教育，他将自己的人生使命定义为帮助员工充分发展自我、成为完整的个体。他在评估自己的成功时，不仅考量经济层面，而且考量人道主义和人际关系的层面。他解释说：“有些人从19岁就加入了我们，从最底层干起，同公司一起成长，现在担任了重要职务。对我来说，这正是最重要的，公司能够帮助一些人完善自我……我们的目标不是赚钱而是做些有意义的事……你知道罗杰斯，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吗？嗯，我的目标是成为‘某个人’，并帮助其他人实现自我……这意味着你在自我发展，你对自己和他人都感觉良好。大家共赢。”像许多信奉天主教的资产阶级夫妇一样，米歇尔和太太玛丽埃特育有八个孩子，他们都已结婚并开启了忙碌的职业生涯。他们积极参与凡尔赛的天主教组织。玛丽埃特讲授教义问答课。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俩一道加入了圣母联盟(Ligue Notre‑Dame)，这是一个夫妻同窗、分享宗教信仰和家庭生活的组织。米歇尔的个人偶像包括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Antoine de St‑Exupéry)和皮埃尔神父(l’abbé Pierre)，后者是类似特蕾莎修女的法国慈善业典范。多年来，米歇尔还参与了精英商业协会的工作，该会的宗旨是促进资本主义的人性化。杜普伊斯一家喜欢和朋友们聚会，共饮美酒。家里常有客人过来吃饭，他们的餐桌能轻松地坐下15个人。米歇尔喜欢那些“忠于本性的人，他们不会试图伪装自己，或是装作对没兴趣的事情感兴趣。我们更喜欢自然随性、活出自我的人。当然，还有那些喜欢分享一顿可口晚餐、共度愉快时光的人”。米歇尔也像保罗·安德森一样厌恶那些总想出人头地的家伙。他们只考虑金钱，为了晋升不择手段，“但不管怎么说，那类人一般对我们也不太感兴趣”。

*威利·帕西诺是第一代中上阶层成员。他的父母从意大利移民到宾夕法尼亚州，在煤矿工作。威利足球踢得不错，靠体育奖学金上了大学，并从美国中西部一所大学的法学院毕业。他现在是新泽西州的一名劳动仲裁员。谈到中西部，他说：“那个地方最大的资产就是那里的人，真挚坦诚，脚踏实地，心口如一，衣着得体，我喜欢那种氛围。”在东部则是另一番情形，“你会遇到伪君子……那种虚张声势、自欺欺人的家伙。这类人读书不多，文化修养不怎么样，也没有多少世俗的经验，却矫揉造作，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架势，但你一眼就能把他看穿了”。威利将他的朋友描述为：“真实的人；有些是工人，有些是律师，有些是工会官员。但他们都必须‘真’，也就是真诚，并有和我一样的价值观：重视家庭，尊重他人，还有就是襟怀坦荡，富有同情心。”威利的朋友都是诚实的人，“我们当中没有谁信口胡言。我讨厌坐论八卦，说些无聊的废话……不厌其烦地显摆自己的成就，以及去过哪些地方，比方说（模仿女性声音）：‘我去了瑞士，有人邀请我去参加那场婚礼，但愿你能看到那个场面哟！我们正要回请那对新人呢。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看的那场演出？你知道门票是多少钱吗？’我就受不了听人说‘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他们非要告诉你花了多少。假如我喜欢什么，我就是喜欢。我知道什么叫贵，什么叫便宜。不要一个劲地讲你在做什么、花了多少钱！我从不向朋友们吹嘘。他们喜欢我这个人，真实的我——威利·帕西诺。我这个人就是要么一拍即合，要么一拍两散；要么尊重你，要么不尊重，我不会模棱两可”。威利不是一位虔诚的教徒。他是一个爱家的男人。他为自己的儿子们感到骄傲，并帮侄子们支付了大学学费：现在，帕西诺家族中有好几个人成了专业人士。上述三位也有共同的特点。与前一组相比，他们不大看重文化修养。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道德品质：诚实、尊重他人、慈善仁爱、具有平等精神。“如何做人”比世俗的成功更重要。他们反对根据收入、声望或休闲活动内容来评判他人。简而言之，他们都不喜欢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他们对“值得尊敬的人”之定义关乎道德而不是文化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