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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风月半生泥 ——与老吴在茶桌上的闲话 老吴把茶海上的几只壶轮番用滚水浇透,才

一壶风月半生泥
——与老吴在茶桌上的闲话
老吴把茶海上的几只壶轮番用滚水浇透,才不紧不慢地给我斟了一杯。茶是陈年普洱,壶是他早年间自己做的,嘴流断水干净利落。我端详着壶身,忍不住开口:“吴哥,你手艺还在,怎么现在反倒不怎么做了,店里摆的全是别人的款?”
老吴摸了一把光头,笑得有些涩:“这得问市场。紫砂壶这些年被炒得,恨不得一把壶就是一套房。出了点小名气,今天这里请去站台,明天那里喊你直播,应酬一多,人根本坐不回泥凳。坐不回去,手就生。手一生,可不就只能动嘴卖壶了。”
我把玩着壶盖,又问:“我总觉得,一把壶再难,不就是捏个泥巴烧一烧?真有你说的那么费功夫?”
老吴嘬了口茶,扳起指头慢悠悠数:“从泥料说起吧。紫砂泥挖出来得风化陈腐,醒透了才能用。做的时候先拍泥片,厚薄要匀得像纸;然后围身筒、拍身筒,把里面的空气一丝一丝赶出来;再理身筒、修坯,装嘴、装把、装钮,每处接点都要喂泥、压紧,不能留下针尖大的虚缝。全做好后还得用明针一遍遍精加工,把坯体压到紧实、理到匀净。就这些工序,我当年做一把最普通的光素圆壶,少说也泡进去五六个整天。一个月满打满算,出不了三四把。半手工器具再帮忙,也多不到哪儿去。”
他搁下茶杯,伸出两只手,虎口和掌心黄亮亮的老茧叠着旧疤:“这活儿在外人眼里好像挺风雅,其实夏天泥凳边汗珠掉进泥里,冬天手指冻得发紫,泥片都摁不住。工具大大小小百来样,用完不一件件刷洗干净,下回使起来咬不住泥,一个失手整把坯子就报废。王寅春、顾景舟这些先辈,一辈子留下的东西,拢共数得清,不是不想多做,是真快不起来。”
我听得入神,又问:“那烧窑呢?应该稳当吧?”
“稳当?”老吴嘿了一声,“紫砂泥这东西,性子刁得很。段泥、底槽清、朱泥,对窑温的要求天差地别。高了,壶身起泡;低了,水色发闷。每回推窑进去,心都悬在嗓子眼。出来一看,成品率能有一半就算老天赏饭吃,有时候整批都哑火,几个月白干。所以你们玩壶的追全手工,不光是追那点手作的痕迹,更是追这份输得起的运气。能到手上的,都是过五关斩六将。”
茶过三巡,我话锋一转:“我看现在不少年轻手艺人,心浮气躁的,你怎么看?”
老吴提起壶又给我续上,语气缓了下来:“这其实是更要命的一关——心关。年轻轻就扎进名利场,急着出头,基本功的苦不肯吃,手底下的东西撑不住,往后路只能越走越窄。顾景舟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紫砂这条路,需要长久的坚持和探索,才能不断生出新东西来。如果四十来岁就定型了,翻来覆去那两把老调,直到六十岁还是老样子,那不是稳定,是早就停了。”
他望了望架子上那些年轻作者的壶,摇摇头:“只有一直把自己当学生,不断学,不断破,手上的壶才能有性命。手艺人做到最后,拼的是定力和一颗虚心。”
窗外的日头偏西,我帮他把茶器一件件收进茶巾,临了问了一句:“那像我这种只懂喝茶的,选壶到底该看什么?”
老吴哈哈一笑,把那把自己早年的壶推到我面前:“看壶自己会不会说话。好壶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做壶的人没偷懒,没发飘。名气是风,刮一阵就过去;用心做的东西,你越用越觉得贴心。这就够了。”
我把那把壶轻轻托起来,壶身泥色温润,嘴与把的弧线里,仿佛还留着一个人安坐泥凳时的呼吸。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世上很多事,到最后比的不是快,而是谁还能沉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