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像大明星李媛媛,家属院里有两户人家的儿子追求过她。一位公子的爹是院子里最大的官儿。公子年纪轻轻,时常穿着白衬衫骑着二八大杠在大院飞驰在大路上,约等于那个年代的白马从骊驹,黄金络马头。他路过姥爷家门,看见我妈咬着辫稍坐门口摇煤球,能停下来痴痴的看半天。但是姥爷很反感公子家的领导,嫌他是混进队伍的地主羔子,成天拿规矩、制度欺负贫下中农。姥爷是正宗东北老二逼,绿林气十足。家里好意思跟晚辈讲的“作风问题”比如说解放天津的时候擅自离队买烟,二等功变成了处分,估计还有没好意思说的。运动之前,公子托人说媒,姥爷总说囯家不样早恋,我妈还是初中生。运动来了,姥爷贴了大院里的第一张大字报,公开跟那位领导翻脸,于是公子跟我妈自然没有可能。
另一位公子的爹也比姥爷级别高,南方人,爬过雪山穿过草地,肩上有金豆。别看公子家是南方人,但是从小营养好,家里的孩子都是人高马大的胖子,兄弟几人站一排,各个都像是哈利波特的达利表哥汉化版。达利表哥们粗中有细,在运动到来之前就大搞资本乂,有自制收音机出售的,有在壁柜里养鸽子拿到学校卖的。老红军发现之后非常恼火的召开家庭会议,“坚决肃清我身边的新八旗子弟”。
这家人跟姥爷家走动比较多。当年我妈在百京当童工受了委屈,打电话跟家人诉苦,姥爷家没电话,都是打到这位公子家,然后公子骑自行车去驮姥姥来听电话。公子表达心意,说我妈将来从百京回来,两人的关系能不能进一步……姥姥心动了,但是姥爷又出来阻拦:说运动之初,老红军上学习班去了,家里的老婆孩子分成三派打派仗,互贴大字报。这种家庭没人味,我妈嫁过去怕是要吃亏。
后来,达利公子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这位千金有些20世纪前半叶美囯中产太太的风格——生在心理学不发达的年代,随时歇斯底里。千金的焦虑根源,是担心在春风春雨里生意越做越大的丈夫有外遇,发作时会在公共场所跳起来揪着达利公子的耳朵咣咣揍脑袋。
“机会多”的90年代末,达利公子被连襟兼公司办公室主任、小姨子兼公司财务总监举报贪污公款1500万——其实是那个年代囯企老总的重要灰色收入来源,挪用公家的钱打自己的新股。开庭前,小姨子两口子利用千金的“病急乱投医”心理,说必须交待出一些问题才能过关,教她作证的时候说丈夫把打新收益拿回自家,买了台电视,坐实了贪污。事后千金醒悟,又到处给家里的“叔叔伯伯”送信,说妹妹夫妻俩才不是大义灭亲,是报复丈夫生活作风问题勾引小姨子;在妹妹夫妻的干扰下,丈夫量刑过重……总之,家事狗血的一塌糊涂。
在方脑壳小时候,看达利公子一家非常顺眼。叔叔和蔼可亲、慷慨大方,奶奶慈眉善目、风趣幽默;爷爷平常比较木讷,总在书桌前读二流报纸或是练字,但是比我们家那个耍酒疯的东北老头强不少。所以一直想不通,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当初是怎么在形而上学的事物上势如水火,互相扣字眼、揪小辫子,甚至上头到无中生有谣啄攻讦。后来方脑壳见识了几次减毒版,慢慢意识到不能用理性思维衡量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