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不避不逃,方见天地之心;半榻清风:无挂无碍,始识本来面目》
云烟聚散本无根,草木荣枯自有春。
莫向风前追往事,且从月下认前身。
心斋坐忘千峰寂,目送飞鸿一色新。
若问归途何处是,清风明月两闲人。
昔有客问于智者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聚散如烟,荣枯似梦,何以自处?”
智者笑而答之:“子不见山中云乎?朝而出岫,暮而归壑,无心而往,无意而还。云亦不自知其聚散起灭为何如。人之望之,一息而万状,恍惚而不可为象。人生百年,岂异于是?”
客默然良久,若有所悟。智者乃为子道一二。
一、云烟影里见真身
尝读《小窗幽记》,中有警句:“云烟影里见真身,始知肉身原是桎梏;鸟鸣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皆为戈矛。”此言得之。
世人汲汲于功名,营营于利禄,终日奔忙,如蚁旋磨。不知身外之物,皆如烟云之过眼。苏轼尝言:“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此老通达,真开悟者也。
忆昔东坡谪居黄州,沙湖道中遇雨,同行皆狼狈,独不觉。乃作《定风波》一阕,末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与晴,皆外境也;心若不动,风雨晴晦,于我何加焉?此非深谙“万物兴歇皆自然”之理者不能道也。
二、行到水穷,坐看云起
唐人王摩诘,世称诗佛。其《终南别业》有句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世人但见其字面之美,未解其深意。
水穷云起,非止山水之象,实乃人生之境。世路艰难,每有山穷水尽之叹;然穷处非绝境,正是转机之始。云起则雨至,雨至则水复生。循环往复,无有终时。此天地之常道,亦人生之至理。
昔陶渊明弃彭泽令而归田,作《归去来兮辞》,有“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之句。云之出岫,无心也;鸟之知还,倦飞也。无心则不为外物所役,知还则不为歧路所惑。此靖节先生所以超然尘外、独得天真者也。
三、心斋坐忘,与道冥一
庄周有“心斋”“坐忘”之说,最为玄妙。
《人间世》载颜回问心斋于仲尼,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所谓心斋,非斋戒沐浴之谓,乃虚其心以待万物也。
《大宗师》又言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坐忘之极,则“内不觉其一身,外不知乎宇宙,与道冥一,万念俱遣。”此非消极避世,乃是涤除玄览,返璞归真。形如槁木而慧光内蕴,心如死灰而生机暗藏。
今人终日驰骛于外,耳目为声色所役,心思为物欲所牵,安得片刻之虚静?若能效庄周之法,收视返听,内观自省,则清风明月,不请自来。
四、清风明月,随处归途
或问:“然则归途何在?”
智者曰:“子不见明月乎?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月本无心来去,随缘映现;心若无住取舍,处处皆家。”
欧阳文忠公致仕后,筑室于颍,尝自谓:“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富贵荣华,如金马玉堂,固然煊赫;然清风明月之乐,岂在轩冕之下?昔谢譓有言:“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此等高致,非俗子所能梦见。
草木荣枯,四时行焉,万物并作而吾以观其复。人生百年,譬如朝露。与其戚戚于贫贱,汲汲于富贵,何如将心安放于清风明月之间?则行住坐卧,无非道场;俯仰进退,皆是归途。
客闻余言,忻然有得,起而谢曰:“今日乃知,云烟聚散不足悲,草木荣枯不足叹。归途不在远,即在当下心。敢问更有以教我乎?”
智者振衣而起,指窗外明月曰:
“你看它,来无所从,去无所至。千古如此,万古如斯。你我今日一席话,明日亦成烟云。然烟云散尽处,明月依然。归去来兮——清风不用钱买,明月不待人邀。但得此心闲,处处是家山。”
客大笑,拱手而去。智者独坐空斋,但闻松风满耳,月色盈窗。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我之为我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