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心鉴己赋》
人心险于山川势,厚貌深情不可量。
视其所以观所由,察其所安辨行藏。
知人智者世间有,自知明者古来稀。
胜人有力终有尽,自胜强者道无疆。
昔者庄周借仲尼之口,尝谓:“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可测可度;人者厚貌深情,不可捉摸。余尝观市井熙攘,见衣冠楚楚者或藏机心于胸臆,睹布衣蔬食者或怀丘壑于眉宇,乃知观人之难,自古而然。然世人但知观人,鲜能观己;但知识物,鲜能识心。今试以古圣先贤之眼,破红尘迷障之雾,与诸君共鉴之。
一、观人如观山,莫为浮云遮望眼
孔子有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所以者,行事之动机也;所由者,行迹之来路也;所安者,心之所归也。三者层层递进,由表及里,方见真章。
尝闻季敬姜教子,见文伯所交皆谄谀之辈,即斥之曰:“吾闻文王礼贤,周公吐哺,尔今位卑而交佞,其何以成?”文伯惭而改之,择良师益友,终成大器。此所谓“观其友而知其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古皆然。
孟子则另辟蹊径,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而观其眸,人焉廋哉?目为心之窗,神之所聚,正邪黑白,一目了然。
庄生更列九征之法: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此九者,非以一时一事论人,而以多方多面观心,犹匠人辨玉,必叩之以听其声,切之以观其理。
二、观心如观水,静水深流不可测
然则观人易,观心难。韩非子云:“古之人目短于自见,故以镜观面;智短于自知,故以道正己。”人皆有目,能见万物而不能自见其面;人皆有智,能察他人而不能自察其心。此观己之所以难于观人也。
世人每以己之尺度,量人之长短;以己之好恶,判人之是非。殊不知镜能照人面,不能照人心;秤能称物重,不能称德厚。昔者子夏问于曾子,富贵与道义孰重?子夏曰:“吾闻先王之道,胜于富贵之欲。”众人汲汲于功利之时,子夏独能志于道义,不随波逐流,此自胜之始也。
夫观心之道,不在远求,而在返照。譬如临水照影,水静则影清,水浊则影昏。心若澄明,则万物皆可鉴;心若蒙尘,则万象皆失真。所谓“心如止水月自临”,非虚言也。
三、识物如识己,万物皆为我之镜
老子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四者并列,而高下判然:知人者智,止于外也;自知者明,达于内也。胜人者有力,力所能及也;自胜者强,心之所胜也。智与力,人皆可求;明与强,非大勇不能至。
昔西门豹性急,佩韦以缓己;董安于心缓,佩弦以自急。一缓一急,皆以物为鉴,补己之不足。此所谓“以有余补不足,以长续短”,识物即所以识己也。
曾国藩著《冰鉴》,以冰为鉴、明察秋毫,以神为鉴、相骨识人。其法重神而兼形,由外而内、动静结合。然曾公晚年尝叹:“知人之鉴,超轶古今,而自知之明,犹恐不及。”盖观人易而观己难,识物易而识心难,此千古同慨也。
四、自胜者强,破茧方见天地宽
人之为人,不在胜人,而在胜己。胜人者,以力也,力竭则败;胜己者,以道也,道无穷则强无穷。何谓胜己?克己之私欲也,去己之偏见也,破己之局限也。
《史记》载赵良劝商鞅:“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反听者,能听逆耳之言也;内视者,能观内心之失也;自胜者,能克己复礼也。三者兼备,方可谓之真人。
今之人也,终日逐物于外,未尝反观于内。见松则思栋梁,观澜则计舟楫,心已为形役,安能知人鉴物哉?若能收心返照,以万物为镜,以他人为师,则观人即观己,识物即识心。观人之态,如照明镜;观人之变,如鉴本心。
嗟乎!世之纷纷,皆为观人而来;世之扰扰,皆为胜人而去。然不知观人者必先观己,胜人者必先自胜。
古人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愿诸君于观人之余,莫忘返观内照;于胜人之际,常思克己复礼。夫如是,则山川虽险,不能蔽吾目;人心虽深,不能惑吾心。以明镜之心观世,以自胜之力行远,则天下何难知之有?人间何险之足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