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开火，伊朗就还击；美国停手，伊朗也跟着停手。倘若长期照这种节奏打下去，美国当然愿意继续，因为它几乎没有被拖住的压力。想打便打，想停便停，伊朗还一路配合。真有这种便宜事，所谓战争泥潭，对美国根本无从谈起。可7月29日的新变化，正在把这套看似轻松的剧本撕开一道口子。
判断美国有没有压力，不能只盯着美军飞机今天起飞几架、明天停飞几天。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美方暂停直接打击没多久，沙特便公开参与打击伊拉克境内目标，巴格达随即提出抗议，国际油价重新越过每桶90美元。美国能够给自己的轰炸机下达返航命令，却不能让盟友、市场和周边国家同时安静下来，这才是战争成本开始失控的地方。
1987年7月开始的“油轮战”与本次高度相似，美国以保护海湾航运为由实施“挚诚意志”护航行动，伊朗则使用水雷、小艇和海上袭扰制造压力；但当年主要是美军舰队与伊朗海上力量角力，本轮已经牵动沙特、伊拉克、约旦、阿曼和红海方向，这意味着今天的冲突更容易越过美伊双方预设的边界。
1988年4月14日，“塞缪尔·罗伯茨”号护卫舰在海湾触雷，美国四天后发动“螳螂行动”，依靠绝对海空优势重创伊朗舰艇和海上设施。从单日战果看，美军占尽上风，可同年7月3日，“文森斯”号在高度紧张的海上环境中错误击落伊朗民航客机。历史留下的警告很清楚，强者可以赢下一场交锋，却未必能够控制长期对峙产生的误判和灾难。
这也是当前局势不能只按“美国打、伊朗还”的公式来解释的原因。美军在完成连续13夜打击后暂停行动，伊朗起初也释放了同步停止攻击的信号，可到7月28日，伊朗又向驻约旦美军方向发射弹道导弹。无论德黑兰出于报复、试探还是谈判施压，这次行动都已经证明，双方的暂停机制没有稳定约束力。
伊朗主动开火，看起来像是摆脱了被动跟随，实际结果却未必有利。美国与沙特随后联合打击伊拉克境内亲伊朗武装，沙特由防御本国设施迈向公开军事行动，伊拉克则谴责空袭侵犯主权，并推迟高级别对沙特访问。伊朗抢到了一次行动时机，却让更多国家进入战场，这种交换未必能增加德黑兰的战略空间。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沙特。过去华盛顿若想长期打击伊朗，需要自己承担基地保护、油田防空、航道护卫和地区协调等多重任务。如今沙特开始同美军联合行动，美国便有机会把部分军事和政治成本分摊给地区盟友。只要这些盟友仍愿意出钱、出基地甚至出动战机，美国就不容易落入传统意义上的占领泥潭，这是标题判断能够成立的重要条件。
可盟友并不是美国可以无限使用的战争资源。沙特石油设施一旦持续遭到无人机和导弹威胁，国内安全、石油出口和地区关系都会受到冲击；伊拉克也不会愿意长期接受境内武装和基础设施成为他国空袭目标。当美国每发动一轮行动，都要花力气安抚利雅得、巴格达和其他海湾国家时，所谓随时开打就不再是一个纯军事问题。
霍尔木兹海峡的谈判更能看出这场战争真正争夺的东西。阿曼提出由地区国家共同管理海峡，并以自愿收费支持航行和环境保护，伊朗却坚持控制全部驶入航道及部分驶出航道。双方争的不是几艘油轮今天能否通过，而是谁拥有制定通行规则、收取费用和确认安全边界的权力，这比一次空袭能否摧毁目标更加重要。
美国当然希望海峡恢复到由其海军保障、商船自由通过的状态，因为这样既能削弱伊朗筹码，又能维持美国在海湾的安全主导权。伊朗则认为，若放弃对航道的实际控制，自己即使保留导弹，也会失去最有价值的谈判杠杆。由此判断，只要海峡管理权没有形成双方都能接受的安排，任何停火都难以真正固定下来。
市场已经用价格给出了答案。连续数日没有美伊直接打击后，油价一度下降约5%；重新交火后，价格迅速上涨超过7%，布伦特原油再次突破每桶90美元。美国可以安排轰炸窗口，却无法命令国际市场忽略海峡风险。每一次开火都会重新推高运输、保险和通胀预期，这类成本会沿着全球供应链返回美国本土。
美军自身也并非处于毫无摩擦的状态。7月29日有消息称，美方正在考虑要求部分驻中东人员交出手机，因为士兵上传的视频和位置信息可能帮助伊朗分析美军部署。这件事看似只是管理细节，背后却说明美国在中东铺开的基地、人员和通信节点越多，需要保护的薄弱环节就越多。
传统泥潭通常让人想到地面占领、伤亡不断和军队长期驻扎，可现代战争还有另一种泥潭：美国不必攻占德黑兰，却必须不断保护约旦基地、沙特油田、海湾商船、伊拉克政治平衡和红海运输线。单个任务都不致命，叠加起来却会形成长期承诺，美国能否继续轻松开火，取决于这些承诺能否继续转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