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虚之间,天地不言》
月满西楼影自斜,水溢东溟浪作花。
范子扁舟归五湖,留侯辟谷弃冠纱。
齐侯鞍战方知悔,文公霸业竟成嗟。
莫道得意须尽欢,谦光一脉福无涯。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昔者圣人观日月之盈亏,察江河之涨落,乃知持盈之道,不如其已;揣锐之器,不可长保。
人处得意之际,如舟行顺流,马驰平川,然顺流之下或有暗礁,平川之尽即是悬崖。
一、福生于隐约,祸生于得意
刘向《说苑》有云:“夫福生于隐约,而祸生于得意,此得失之效也。”
齐顷公者,桓公之子孙也,地广民众,兵强国富,又得霸者之余尊,乃骄蹇怠傲,未尝肯出会同诸侯。
兴师伐鲁,反败卫师于新筑,轻小嫚大之行日甚。
俄而晋鲁往聘,顷公以使者戏之,二国怒,归求党与,得卫及曹,四国相辅,期战于鞍。
大败齐师,获齐顷公,斩逢丑父。
当是时也,顷公戄然大恐,赖逢丑父之欺,奔逃得归。
归国之后,吊死问疾,七年不饮酒,不食肉,远金石丝竹之声,屏妇女之色,出会与盟,卑下诸侯。
于是所亡之地弗求而自为来,尊宠不武而得之。
呜呼,向使顷公守其谦冲,安其本分,何至于鞍战之辱?
然其能悔过自新,卑身下人,终得复振,此又足见谦抑之功矣。
二、功成弗居,天之道也
老子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越之范蠡,佐勾践灭吴,功成之后,乃去父母之邦,适齐变姓名,耕于海,商于陶,终免鸟尽弓藏之祸。
汉之张良,运筹帷幄,定鼎天下,乃学辟谷导引,杜门不出,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
若文种、韩信之流,功名震世,昧于进退存亡之道,卒不得善终。
夫蠖之屈以求伸,龙之亢则有悔。
有道者如未尝见道,有德者不自以为德。
范张二子,岂不知富贵之可羡?然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三、谦卑内敛,福泽绵长
《尚书·大禹谟》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晋文公出亡之时,修道不休,得至于飨国。
及霸功既立,期至意得,乃作而忘其众,一年三用师,兵亟弊而不能服,罢诸侯而归。
自此怠政事,信衰谊缺,诸侯不朝,郑遂叛,夷狄内侵。
故曰:衰灭之过,在于得意而怠,浸蹇浸亡。
曾国藩祖父星冈公嘱之曰:“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尔若不傲,更好全了。”
曾文正公记之一生,终成中兴名臣,岂非谦受益之明证乎?
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日中则昃,器满则倾。
此天地之常理,万物之定数,非人力所能强违也。
夫人生天地间,得意失意,循环往复,如昼之与夜,寒之与暑。
得意之时,收敛心气,不狂喜,不张扬,如深潭之纳百川,虚怀而容万物。
谦卑者,非怯懦也,乃知天道之盈虚,明人事之进退。
内敛者,非退缩也,乃守心神之宁静,保福泽之绵长。
愿吾辈处顺境而不骄,居高位而不傲,常怀敬畏之心,永存谦抑之德。
则虽处风波之中,犹可安然度日;纵逢变幻之际,亦能从容应对。
此乃开悟者之真见,亦为凡俗者可企及之境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