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肃顺的被捕
奕譞赶到密云的时候,天边刚冒出第一道灰白。那道光的边沿极薄,只是在云的边缘镶了一层淡银色的边。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田野里干透了的秸秆气味,把驿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奕譞的马鞍前桥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卷走了。
从京城到密云二百多里路,他骑了一整夜没有下马。从昨晚出发算起,他在马背上待了将近六个时辰。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发烫,衣料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细密的盐粒,蹭着皮肉生疼。他的腰僵硬了,每颠一下都像有一根钝针从尾椎骨一路扎到肩胛骨。他始终没有减速。跟在他身后的兵士掉了两三个,剩下的人都弓着背、撑着马鞍,沉默地跟着,马蹄声在夜路上像一阵时断时续的雨点,敲在干裂的土路上。
奕譞下马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弯。他在马背上绷了太久,落地的那一瞬间,腿上的肌肉还在惯性地寻找马镫的位置,脚掌踩实地面时,那种空虚感让他晃了一下。他扶住马鞍站了两息,才松开手,转身朝驿站大门走去。身后的兵士翻身下马时,刀鞘磕在马镫上,发出一声轻响。有人在解腰间绳子了,动作没有犹豫。
院子里的侍卫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孔,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火把的光从奕譞身后漫进去,把整座院子照得明晃晃的。那几个守夜的侍卫被按在墙角蹲着,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挣扎,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一眼奕譞的脸。他们看见了那卷黄绫边角从奕譞怀里露出一截,明黄色的,在火把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横在衣襟和腰带之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都把目光低下去。
奕譞径直走向肃顺的房间。他知道是哪一间。他在门前停了一步——就那么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攥着缰绳攥了一夜,手里有一道被缰绳勒出来的红痕,横在掌纹中间,微微发烫。他松了一下手指又握紧,然后抬脚踢开了门扇。木门磕在墙上发出一声响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屋里头肃顺刚从床上坐起来。中衣领口敞着,露出底下那件灰白色的里衫,一根带子松了半截,还没来得及系上。他的手正往枕头底下伸——摸了一个空。刀不在那里。刀放在桌上,离床三步远,刀鞘朝外,刀柄朝里,是他睡前摆好的,像是随手搁在那里,等手一伸就能拿到。可现在他够不着了。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尖蜷了一下才松开。
他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沾着夜里积下来的那层薄灰,脚趾张开又收拢。他看见奕譞站在门口,身后一群兵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日。
他认出了奕譞的脸。不是通过那身深蓝色的便服,也不是通过门口那些被火把拉长的影子——他认出了他的眉眼。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利落。和奕訢有几分相似,可又不一样。奕訢是硬的,像一块被霜冻过的铁皮。奕譞不同,他的五官线条更软,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弧度。肃顺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回他的眼睛,终于停在了那道被他踢开的门扇上。
他的目光里没有慌乱。一个在睡梦中被喊醒的人,那些惊慌还没来得及穿过他全身的骨骼走到表面上来。可他在看清奕譞脸的那一刻,嘴角那条线往下拉了那么一点点——那种拉法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人看见了的东西。
“醇郡王,你想造反?”他的声音不大。那句“造反”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可想清楚了。”他在看奕譞的眼睛,要看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开始动摇,还是本来就不够坚定。他在等一个他能读懂的信号——哪怕只抓住一根线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