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肃顺的被捕(下)
奕譞没有接他的话。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卷黄绫的时候,指腹碰到火漆边缘,又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肃顺看见了。他看见了奕譞的手指在那道火漆上多停了半息,也看见了那半息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奕譞展开黄绫,举过头顶,火把的光从两侧聚拢过来,把那两枚朱红的印章映得格外清楚——御赏、同道堂,挨得很近。
“肃顺接旨。”
他的声音绷得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一个往外推的,推得很用力,可又不敢用力。
“肃顺跋扈专权,欺凌幼主,擅改谕旨,阻塞言路,实属大逆不道。着即革职拿问,押解来京。”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像是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肃顺看见了。他看见奕譞念到“大逆不道”那四个字时,嘴角那一瞬间的僵硬。
肃顺站着。两只脚稳稳地踩在青砖地上,赤着的脚趾张开又收拢。他看着那卷黄绫,看着那两枚印章,目光从“御赏”移到“同道堂”,又移回“御赏”,像是在数它们之间的距离,又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印在黄绫上,不是他看错了。
“我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说累了之后的沙哑,“你革我的职,问过先帝了?”
那句话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抖了一下。不是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暗处攥着一根线头攥了很久,以为攥住了什么要紧的,松手时才发现线头的那一头什么都没拴住。
奕譞没有回答。他把黄绫缓缓收起来,他收好之后,没有再看肃顺,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
兵士从两侧涌了上来。肃顺挣扎了几下,赤着的脚在青砖上蹬了两下,鞋印稀薄而破碎。他的脸侧蹭过青砖边沿,颧骨下方被粗糙的砖面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晨光里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青砖上的灰尘沾到那道血痕上,颜色就变了,变成灰蒙蒙的一层。
他没有喊。从头到尾没有喊。绳子上肩的那一刻,他没有挣扎了,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把那道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看得更清楚一些,又像是想借着那道光的温度,最后再确认一件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奕譞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他听见绳子收紧时发出的一声响声,也听见了兵士们把肃顺从地上拉起来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听见了肃顺喘气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声音一下一下的。
奕譞往前走了两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没有回头去看肃顺被反绑着胳膊站起来的样子,也没有去看他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的血痕。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等他身后的声音彻底歇下去,等门框边上那道灰影不再动,才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的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腿跨过马背的那一瞬间,怀里的黄绫硌了一下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有些皱了,黄绫的边角从领口露出一小截明黄色的边,在晨风里翘着,又落下去。他抬手把它按平了,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那道折痕上多停了一拍,才收回去握住缰绳。他想起奕訢对他说话时用的那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压了重物,不需要加快语速也能让听的人记住每一个音节的分量。他也想起肃顺最后那句话——“我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枚被抛起的硬币在半空中翻面,始终没有落到地上。
他没有再看驿站的方向,两腿夹紧马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马蹄踩在土路上,踏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在晨雾里慢慢散开。身后驿站院子的门还敞着,光从屋里透出来,沿着门槛的边缘慢慢往外淌,一直淌到院子里的青砖缝里,又顺着砖缝渗进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