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连着看了两本框架非常接近的小说，一本是 Emily Henry 的《Great Big Beautiful Life》，另一本是 Taylor Jenkins Reid 的《The Seven Husbands of Evelyn Hugo》。
Emily Henry 是这几年非常红的畅销作家，写过很多知名爱情小说。这两本书的设定确实很像：年轻女作家或记者，受邀记录一位充满秘密的传奇女性的一生。神秘的老年名媛，年轻女作家受邀记录她的人生，旧日明星圈、豪门家族和公众形象背后隐藏着一层又一层秘密。两本书甚至都涉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到底谁有权讲述一个女人的一生？但两本放在一起读，真的高下立现。
《Great Big Beautiful Life》说到底还是一本爱情小说。书中虽然放进了豪门秘史、家族创伤、邪教、私生女、媒体追逐和传记伦理，但这些东西最终都只是为了推动男女主角的感情线。我中间看得很不耐烦。它看起来涉及了很多沉重复杂的主题，真正写下去时却总是浅浅带过。人物的痛苦、选择和秘密，很快就被爱情小说熟悉的结构接管，最后仍然是误会、分开、告白和团圆。
《The Seven Husbands of Evelyn Hugo》则完全不同。我读的过程中哭了好几次。作者是 Taylor Jenkins Reid——我之前也看过她写的《Atmosphere》，讲的是两个女航天员的爱情故事。那本书也很动人，但我更喜欢这本书。
这本书当然也写爱情，但它写的绝不是一种可以用“最后有没有在一起”来衡量的爱情。Evelyn 和 Celia 之间，是两个女性在一个不允许她们公开相爱的年代里，反复靠近、失去、伤害彼此，又终其一生无法真正放下对方的绝望爱情。她和 Harry 之间也不仅仅是友情。Harry 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她的家人，是她最信任的同盟，也是和她共同生活、共同抚养女儿的人。他们之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男女爱情，却有一种比很多婚姻更深、更持久的亲密关系。Harry 失去了自己的爱人，Evelyn 失去了 Celia，他们在各自的失去里互相陪伴，也共同保护女儿。
Evelyn 对女儿的爱同样写得非常动人。她一生可以为了成功冷酷、算计，甚至毫不犹豫地利用别人，但在女儿面前，她最重要的目标始终是保护她。她做出的很多选择未必正确，甚至可能残忍，可那些选择背后都有非常清晰的代价。她从来不是一个被写来让读者轻松喜欢的完美女性。
而这本书最精彩的地方之一，是它对女性野心的书写。很少有小说会如此诚实、如此毫不羞愧地赞美女性的野心。Evelyn 从来没有假装自己只是被命运推着向前走。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为了得到它愿意付出什么。她勇敢地追求名声、财富、自由和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把男人当作自己野心的垫脚石，踩着一段又一段婚姻走到人生之巅。她的七次婚姻没有一次是重复的。每一次结婚，她都有不同的理由，也都在解决当时最紧迫的问题。
第一任丈夫 Ernie Diaz，是她离开贫穷生活、逃离纽约、前往好莱坞的车票。她并不爱他，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把自己带到洛杉矶，脱离家暴恋童癖老爸的男人。婚姻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交通工具，是她离开原生环境的出口。
第二任丈夫 Don Adler，是好莱坞王子，是事业、阶层和公众认可。Evelyn 一度以为自己也许真的可以爱他，以为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就意味着终于被这个世界正式接纳。结果这段婚姻带给她的是暴力和羞辱，也让她更加清楚，在那个时代，一个女人的事业和名声可以怎样被丈夫轻易掌控。
第三任丈夫 Mick Riva 的部分写得尤其精彩。短短一章，一气呵成。Evelyn 从头到尾都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看准了 Mick 的虚荣、占有欲和大男子主义，赌的就是他会按照大男子主义剧本反应，然后一步一步设计整场表演。她知道应该怎样看他，怎样让他相信自己是被他的魅力征服，怎样若即若离，怎样迎合他的英雄幻想，让他觉得是自己攻克了好莱坞最难得到的女人。
实际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退让都在她的计算之中。她并不是被诱惑的纯情小鹿，她才是那个操纵全局的人。她让 Mick 以为自己正在主导一场征服，实际上他只是吸引媒体视线的烟幕弹。最精彩的是，男人离开之后，她立刻停止了表演性的哭泣，甚至想，如果这种表演也能评奥斯卡就好了。那一刻太 Evelyn 了——她的美貌、眼泪、脆弱、崇拜和顺从，全部都是可以随时调用的表演工具。她完全知道男人希望看到什么，然后精准地把那个女人演给他看。
第四任丈夫 Rex North，是一次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商业合作。两个人通过婚姻制造银幕情侣的幻想，宣传电影，提升知名度，也保护各自真正的私人生活。他们没有爱情，反而因此拥有一种难得的坦诚。这段婚姻最直接地揭示了明星婚姻怎样可以当成商业产品。
第五任丈夫 Harry Cameron，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他们结婚，是为了给彼此的同性伴侣提供掩护，也是为了共同抚养女儿。Harry 是她终生的好友、盟友和灵魂伴侣。两个人的关系没有性吸引力，却拥有婚姻里最重要的信任、忠诚和共同生活，抚养女儿。
第六任丈夫 Max Girard，是 Evelyn 一度误以为真正理解自己的人。Max 爱的是银幕上的 Evelyn Hugo，爱她的传奇、性感和光环。Evelyn 最初把这种崇拜误认为了理解，后来才发现，他并没有看见真实的她，只是想拥有自己幻想中的女神。这段婚姻也让她意识到，被一个人仰望和被一个人真正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第七任丈夫 Robert Jamison，则是她生命后期为了与 Celia 组成合法家庭而作出的选择。Robert 是 Celia 的哥哥，这场婚姻让 Evelyn 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 Celia 身边，也让她们在法律和社会意义上成为一家人。到了这里，婚姻已经彻底失去浪漫爱情的伪装，成为一种保护、陪伴和家庭安排。
七任丈夫，七种完全不同的理由：逃离贫穷，进入好莱坞，获得事业，制造新闻，保护秘密，组建家庭，陪伴爱人。Evelyn 对婚姻的态度直接得近乎残酷——婚姻从来不是神圣答案，它只是人在特定时代和处境里能够使用的一种制度、一份合同和一项资源。
这也是为什么 Evelyn 真的是一个太传奇的人物。她勇敢，精于算计，讲义气，也极度现实。她知道美貌是资源，婚姻是交易，公众形象是可以经营的产品。她为了成功可以冷酷，也愿意承担冷酷带来的后果。她不会假装自己无辜，更不会把自己包装成纯粹的受害者。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利用过谁、伤害过谁，也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而她在一生走到荣誉和财富的顶点后，失去了终生好友 Harry，失去了挚爱 Celia，也失去了女儿 Connor。她在 Harry 墓前恸哭，恸哭失去了一生所爱，但媒体依然只想讲他们想讲的故事。这本书很有深意的一点，仍然是“谁有权讲述这个女人的一生”。公众认识的 Evelyn，是七任丈夫、性感明星、丑闻女王；真正的 Evelyn，却一直藏在这些标签后面。她主动选择 Monique 来写自己的故事，并不是为了洗白，而是为了决定真相应该以什么方式留下。她既在交出自己的一生，也在进行最后一次控制。不仅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在控制如何讲述她想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