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谓性,自适之谓乐》
天地有常运,人生无定踪。
命也非人力,心安即从容。
风来且听竹,雨过自看松。
万般皆外物,一笑是吾宗。
世间万事,约而言之,无外乎二端:一曰天命之定数,一曰人心之变数。
昔者仲尼厄于陈蔡,弦歌不辍,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此言一出,千载之下犹闻其声。
然则所谓命者,果为何物?
一、天命不可违,顺之者智
《诗》云:“昊天有成命。”命之原旨,乃人力所无可奈何者。吾辈生而为人,所不能择者多矣——出身之贵贱,非我所择;生死之去留,非我所预;乃至姻缘之聚散、际遇之穷通,往往非智谋所能左右。
孟子尝言:“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其意若曰:有不期而至者,非人力所能致,是之谓命。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知命云者,非谓束手待毙、坐困愁城;乃谓明其不可强,而后安其所当为。譬若行舟于江,水势之缓急非我能改,而操舵之方寸在我;譬若种树于园,风雨之晴晦非我能主,而灌溉之勤勉在我。
庄子更进一层,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此“安之”二字,最是紧要——非颓唐,非懈怠,乃是以坦然之心承必然之事,以澄明之目观无常之变。
观今之人,终日营营,汲汲于不可得之物,惴惴于不可控之事。或欲改出身而不得,乃自怨自艾;或欲挽旧情而不能,乃辗转反侧;或欲逆大势而不果,乃憔悴忧伤。此辈岂不知天命乎?知之而未能安之也。
二、人心有变数,自适者贵
然则人果无所为乎?非也。
天命之外,尚有变数。变数何在?在人心。心能转境,则穷途可为乐土;心为境转,则华堂亦是樊笼。是故人生最珍贵、最顶级之能力,非谋生之术,非识人之明,而在乎支配自我情绪、随时随地取悦自己之本事。
昔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冠而去。人皆谓其弃官归隐,余谓其取悦本心。“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此一问,问醒千古多少人。“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心为形役,今人日日犯此病而不自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此自适之始也。
东坡居士谪居黄州,某日醉归遇雨,同行皆狼狈,独东坡吟啸徐行。“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风雨来时,不听、不避、不惧,但徐行而已。“一蓑烟雨任平生”——七字之内,道尽千古豁达。雨来听雨,风来听风,此非消极,实乃大智。
《菜根谭》有云:“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茅屋之稳,不在梁柱之坚固,而在居者之心安;菜根之香,不在烹饪之精妙,而在食者之性定。心安则万物皆安,性定则百味皆香。
三、万般皆外物,喜乐是本心
或问:自适之道,其要安在?
曰:无他,但知万般皆外物,喜乐乃本心而已。
财富、名位、权势、赞誉,此皆外物也,得之未必喜,失之未必忧,以其在身外也。喜乐、安宁、自在、从容,此皆本心也,求之在我,舍之亦在我,以其在心中也。
吕蒙正作《命运赋》,历数古今穷达之变。孔圣怀才而困陈蔡,太公垂钓而待文王;颜回早夭而盗跖长寿,尧有丹朱而瞽有虞舜。彼一时也,此一时也,时耶命耶?然蒙正终以宰相之位、千古之名归之,其诀何在?曰:“富贵别嘚瑟,贫贱别瞧不起自己”——此八字,抵得万千道理。富贵不骄,贫贱不馁,但守本心,自适而已。
南华真人尝言:“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所谓自事其心,即是把自己的心当作最重要的事来经营。哀乐之来,如风吹水,自然成纹,然水之性不改;得失之变,如云过天,倏忽聚散,然天之体如故。
风来便静心听风,雨落便安然听雨。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此何等平常之事,而世人竟不能——吃饭时千般思虑,睡觉时万种牵萦。心不在焉,则虽珍馐如嚼蜡,虽华衾如卧针。
人生是一场仅此一次的体验,不可重来,不可复制。
天命之定数,如四季之更迭,非我所能左右;人心之变数,如江海之舟楫,全在我之操持。
与其终日营求外物而疲于奔命,不如时时取悦本心而悠然自得。
万般皆外物,喜乐才本心。
请永远优先取悦你自己——此非自私,实乃自爱;非逃避,实乃通达。
知命而不认命,顺天而不逆天,自适而不自困——如是,则风来听风,雨来听雨,无入而不自得焉。
噫!天地之大,人生之短,舍取悦本心之外,更有何事可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