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成佛何须菩提叶,梧桐树下亦参禅》
心即桃源境自宽,何须世外觅仙山。
菩提无树空色相,梧桐有荫亦安然。
明月清风常作伴,高山流水待君弹。
繁华落尽身如洗,凡尘即是小九天。
昔者武陵渔人,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此等去处,世人谓之桃花源,千年以来,寻者众,得者寡。
然余尝思之,桃源果在武陵耶?抑或在人心耶?
陶公作记,寄意深远,非为录一地理之奇,实乃写一心境之妙。
一、心源
人之一生,所求者何?
或逐功名于庙堂,或猎财富于市井,或觅知音于江湖,或寻解脱于山林。
然奔波半世,蓦然回首,方觉所求者不在远山,不在深谷,而在方寸灵台之间。
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
此语一出,千载迷雾顿开。
心若似水,则随方就圆,无处不安;心若似云,则随风舒卷,无往不闲。
昔苏子瞻贬谪黄州,地僻人稀,瘴疠丛生,他人以为苦,他却唱出“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后又贬惠州,更远更荒,他却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再贬儋州,天涯海角,古来流放之地,他却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一生三贬,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苦,然其心境一次比一次开阔,一次比一次坦然。
何也?
心自有桃源,何惧身陷瘴乡?
二、道场
世人修行,多重外相。
或求菩提树下,或觅名山大川,或寻高僧大德,或访古刹禅林。
仿佛非如此,不得证道;非如此,不得开悟。
然成佛何须菩提叶,梧桐树下亦参禅。
菩提者,觉悟之树,释迦牟尼坐其下而证道,遂成圣物。
梧桐者,凡间之木,盛夏遮阴,秋来落叶,不过寻常庭院中一树耳。
然道不在树,在心。
昔日六祖慧能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悟,彼时不过一樵夫,未入山门,未披袈裟。
又传有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曰:“庭前柏树子。”
问者愕然,以为戏语。
然细思之,祖师西来,千山万水,所传者何?不过平常心而已。
庭前柏树,檐下梧桐,灶边烟火,路上行人——何处不可参?何时不可悟?
道在日用,禅在当下。
执着于菩提叶,反失菩提意;安坐于梧桐下,反得天然趣。
三、知音
然桃源虽在心,知音何处寻?
明月清风谁与共,高山流水少知音。
昔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
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志在流水,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子期必得之。
后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一琴一知音,一世一相逢。得之,命也;失之,亦命也。
然余观伯牙摔琴,固是情深,亦是执着。
知音者,非独一人也。
明月清风,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与汝共适者,天地万物皆是。
若心自有桃源,则一草一木皆成知己,一山一水俱是故人。
何必苦苦求一人解我琴音?
我自弹我曲,我自赏我月,清风入怀,流水洗耳,此乐何极!
四、舍与得
世人常困于繁华,迷于声色。
高楼广厦,锦衣玉食,车马喧阗,宾客盈门——此世俗所谓“得”也。
然舍得繁华身清净,生在凡尘也胜仙。
舍得者,非放弃一切,乃不执一切。
大厦千间,夜眠八尺;良田万顷,日食一升。
所得虽多,所用几何?
昔日陶渊明弃彭泽令而归田,不为五斗米折腰,世人惜其失,吾独羡其得。
失一顶乌纱,得满园菊香;失一份俸禄,得半生清闲。
此舍此得,孰轻孰重?
又有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功成之后,泛舟五湖,三散家财,三致千金。
世人只见其富,不见其舍;只见其得,不见其空。
舍了又得,得了又舍,来去自如,方是真潇洒。
生在凡尘,柴米油盐,送往迎来,谁能免俗?
然心若清净,则闹市亦是深山,尘嚣亦是梵音。
不必避世,不必逃禅,就在这烟火人间,做一个心闲之人。
回头再看那武陵渔人。
他出了桃源,便再也寻不回去。
非山水改易,乃心念已移。
桃源本在人心,心若不静,纵入桃源亦如入樊笼;心若自安,纵处尘寰亦似仙境。
千载以来,多少人在山水中寻桃源,在寺庙中觅菩提,在琴弦上求知音,在繁华中求满足。
寻来寻去,寻到白发苍苍,方知——
桃源不在武陵,在心。
菩提不在树下,在念。
知音不在弦上,在耳。
仙境不在天外,在身。
舍得繁华身清净,生在凡尘也胜仙。
凡尘即仙境,当下即永恒。
你我皆是渔人,溪行半生,或迷或悟。
但请记得: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
不必远行,不必外求。
闭目即是深山,静坐便是参禅。
这一方天地,这一念清净,便是你我的桃花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