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心开,万古长空》
山河大地梦中尘,谁把幻影认作真?
念头如云来复去,种子成林秋复春。
风动幡动皆心影,蝶梦周梦两难分。
一朝识得心王面,万古长空无片云。
昔者庄周寝于草茵,梦化蝴蝶,翩翩然游于花间,不知周之为蝶耶,蝶之为周耶。俄然觉来,蘧蘧然周也,遂有千古一问。千载之下,法性寺中,暮夜风扬刹幡,二僧对论不休,一云风动,一云幡动。忽有行者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此二问者,一梦一觉,一动一静,皆指归一心。山河大地,不过梦中微尘;日月星辰,原非心外之物。今试以开悟者之眼,观此幻影浮沤,与诸君共话——心王何在?万古长空。
一、认影迷头,众生颠倒
世人终日营营,逐物而迁。见山则曰山青,见水则曰水秀,见花开则喜,见叶落则悲。不知所见者,镜中之影耳;所闻者,空谷之响耳。
昔有僧问赵州:“如何是道?”赵州曰:“墙外的。”僧曰:“不问这个道。”赵州曰:“你问哪个道?”僧曰:“大道。”赵州曰:“大道通长安。”此僧迷头认影,却不知脚下即是。
王阳明游南镇,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花自开落,心自寂明,然非心则花不明,非花则心不显。此即庄子所谓“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天地万物,本是一心所现,何曾有二?
然众生认物为己,以幻为真。见世间荣辱得失,便生喜怒哀乐,如猿猴捉月,水中捞影。东坡有诗云:“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时千般企盼,到得时不过如此。烟雨依旧是烟雨,潮水依旧是潮水,变的不是境,是心。
二、风幡不动,仁者心动
法性寺中,二僧之争,看似在辩风之动与幡之动,实则各执一端,未曾契理。惠能一言点破——动者非风非幡,乃心也。
譬如江上行舟,岸上人见舟行,舟中人见岸移。孰为动?孰为静?皆心之分别耳。《景德传灯录》载此公案,后世颂曰:“非风幡动唯心动,自古相传直至今。”此心一动,万象森然;此心一寂,万籁俱寂。
马祖道一禅师,昔日终日坐禅,其师怀让以砖磨镜,马祖问:“磨砖何为?”曰:“磨作镜。”马祖曰:“磨砖岂得成镜?”怀让曰:“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成佛?”马祖由此悟得——心为万事之王,不在坐卧之相。牛车不进,打牛即行;参禅悟道,用心即是。
世人求道,向外驰逐,或求深山古刹,或求高人指点,却不知道在目前,心即是佛。百丈禅师随马祖出行,见野鸭飞过,马祖问:“是什么?”百丈曰:“野鸭子。”马祖曰:“甚处去也?”百丈曰:“飞过去也。”马祖遂扭百丈鼻头,百丈痛而大悟。悟个什么?悟得那飞去的不是野鸭,是心;痛的也不是鼻子,是心。一切见闻觉知,莫非心光所照。
三、一念心开,万古长空
识得心王面,方知万古长空无片云。
何谓心王?即那能见能闻、能觉能知者。它不随生死去来,不因境遇增减。念头如云,来复去,聚复散,然虚空不动。种子成林,秋复春,生复灭,然大地不改。
洞山禅师向云岩问:“某甲有余习未尽。”云岩曰:“汝曾作什么来?”洞山曰:“圣谛亦不为。”云岩曰:“还欢喜也未?”洞山曰:“欢喜则不无,如粪扫堆头,拾得一颗明珠。”此明珠者,即心王也。在粪扫堆头——烦恼尘劳之中——不曾失去;在清风明月之下——清净自在之时——不曾增添。
法常禅师问马祖:“如何是佛?”马祖曰:“即心即佛。”法常即悟。后来法常住山,马祖遣僧问曰:“和尚见马师得个什么,便住此山?”法常曰:“马师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这里住。”僧曰:“马师近日佛法又别。”法常曰:“作么生别?”僧曰:“又道非心非佛。”法常曰:“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此即识得心王,脚跟点地,任他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苏轼晚岁作诗云:“庐山烟雨浙江潮”——首句与末句全然相同。然首句是未见之前的向往,末句是见过之后的放下。同一句诗,前为迷,后为悟;同一片烟雨,前为执,后为闲。心念一转,万境皆转。
山河大地,镜中之影;日月星辰,水中之月。认影迷头者,终身驰逐;识得心王者,当下安宁。
风来幡动,心若不动,幡自不动。蝶梦周梦,心若不分别,梦觉一如。念头如云,来复去,任其聚散;种子成林,秋复春,随其生灭。
一朝识得心王面——那不在别处,就在你读此文的当下,就在你起心动念的刹那——便见万古长空,朗然无片云。
庐山烟雨依旧是庐山烟雨,浙江潮水依旧是浙江潮水。只是看的人,不再是那个“未至千般恨不消”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