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就会往后看,试着写小说,亦真亦假,取名云间往事,就从我的爷爷说起吧。
我从没有见过爷爷,小时候去看奶奶,就是她一个人,很孤单的,也不善言辞,整天拘紧着身子,似乎随时在提防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有一次去奶奶家,奶奶居然拿出一张彩色相片,那是我记忆中奶奶少有的面容舒展的时候,相片中的奶奶,抹着口红,烫着头发,一副民国的时髦做派,让我很难同当时家庭状况联系起来。
八十年代,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那一年的春节,同样不善言辞的父亲显得特别的兴奋,年夜饭后竟主动提出要打麻将,让我匪夷所思,那个年代打麻将不仅仅是小赌怡情,也代表着腐朽的生活方式,是被官方禁止的娱乐方式,吃碰胡之间都在拉着窗帘下进行。说到窗帘,让我想起了邻居,一位时髦的女人,穿着高跟鞋,前凸后翘,步态轻盈,每次她从窗前走过,成了我高中三年寒窗苦读的一份小期盼,就像那时听邓丽君的歌一样窃窃自喜:“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高考前夕,那绰约多姿的身影忽然不见了,据说也是因为窗帘惹得祸,所谓的黑灯舞让她进去了。这真是轻歌曼舞本无罪,只因帘未卷。
父亲借着酒意,爷爷的故事谜底慢慢揭开。
鹤溪街,名字很美,和这一片耕读之乡的气质很契合,是九峰三泖之小昆山脚下的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也是爷爷的出生地。民国时期,是松江一个普通的乡镇,离开县城二十里,在那个年代是很遥远的距离。
此地在西晋时期出了著名的“二陆”兄弟,是三国名将陆逊之后,这陆机陆云两兄弟,一个写了《平复帖》成如今书法祖贴,陆云的一句“云间陆士龙”,松江的云间美称因此得名,也是迄今为止可考据的中国对联的源起。以前,我从不在意这些故纸堆的东西,可能离开故里的时间太长,又不是从大城市出来的,生怕被歧视,就尤其在乎这些。爷爷估计也会有这样的感觉,曾祖父是一个教书匠,“跳龙门”的意识很强,就逼着爷爷到县城去读书,也就有了和奶奶的故事。
黑鱼弄,松江老城的一条巷子,在护城河西侧,小时候河水很清,鱼虾时常可见,每天潮来潮往,江浙一带和乡下的各种木船和水泥船穿梭其中,也给这条巷子带来了不少的人气,各种叫卖吆喝声穿街走巷,此起彼伏,周遭的邻里操持者各自的方言:苏北话瓜啦松脆,绍兴话浓烈厚重,苏州话则糯绵细嗲,南腔北调,便使得童年的我对江浙一带的方言颇有几分亲切。
一千多年前,松江连年发水灾,据说是有一条黑鱼精作怪,于是县衙在鱼精的出没的洞口镇下了唐经幢,鱼精逃亡他处,水灾没了,松江就此成鱼米之乡 ,到了明清松江更是昌盛一时,庙里有桥,桥外有庙,十里长街,成江南七府之一。黑鱼精的尾部曾经就在这黑鱼弄。这条一里长的巷子,弹格路 连通南北,各种营生,旗幌招揽。
奶奶的祖上大概是清末从苏州来到此地,也许正是相中了这里的地利人和,便在沿街购买了一幢二层宅子,楼上居家,下面则开了一家铁匠铺。门前车来人往,正对门又是一家客栈,此客栈设旋转门,绿色的,大厅挑空,铺大理石,客房则是如今只能在电影中才能看到的样式,中西合璧,一烟花女子,碎花旗袍,叼着“仙女”纸烟,顾盼生姿。雕花的围栏四周的散落了各个房间,转弯抹角,是我童年捉迷藏的好去处。处在这样的市口,南来北往都是客,生意自然红火。
改革开放,土木大兴,推到重来,客栈变成了如今普普通通的旅社,不古不今,不伦不类,等待它的也只有被拆迁的命。
爷爷在县中学堂读书,离黑鱼弄一里许,该学堂创办于1904年,一度为府中学堂,爷爷就读时期,它是江苏省立第三中学,想必是当时不错的学校。
爷爷的长相我只在他的墓地看到,虽是半身照, 但一眼望去,眉剑目秀,长衫马褂,挺有派头。
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是上海最繁华的时期,此繁华当然也荫及松江,太平天国给这座江南小城造成的体外伤,已经愈合,华尔在邱家湾创办的洋枪队胖揍太平军已经变成了街谈巷议的故事,洋人的故事也在大小书场演绎,永安书场内,说书人一把三弦琴,做足噱头,吴音糯腔,添油加醋,播下了当地人崇洋媚外的种子。书香门第或殷实的家庭子弟,开始动起了留洋的念头,或东洋,或西洋,或南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