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浪大化,不喜不惧》
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
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三皇今何在?彭祖留不住。
甚念伤吾生,委运随化去。
那一夜,柴桑的月色比往日更淡。
四十九岁的陶渊明独坐窗前,手中无酒,案上无书。
他想起白天在田间听见的对话——邻人叹命苦,书生忧名薄,老妪哭儿夭。
世人皆在怕,怕穷、怕死、怕无声无息。
世人皆在求,求富、求寿、求青史留名。
他笑了,笑里带着悲悯。
于是他提笔,让形、影、神三者在纸上对话,吵了一架。
【形之惑:此身如寄】
形说: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
草木霜露荣悴,尚能春来复生。
人号万物灵长,却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
亲戚岂不相思?举目唯余旧物,情凄洏。
我无腾化之术,必死无疑。
既如此,得酒莫苟辞——这是形最后的倔强。
形所忧者,身也。
身如朝露,日出即晞。
身如寄客,到站必离。
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说的正是这份仓促。
白居易后来写“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千年前形的叹息,千年后仍在回响。
【影之缚:虚名何用】
影答: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
诚愿游昆华求仙,然邈然兹道绝。
与形相遇以来,未尝异悲悦。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
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
影所执者,名也。
身死如灯灭,影灭如烟散。
可影偏不甘,偏要在青史上留一道痕迹。
屈原投江前想的是“伏清白以死直”,司马迁忍辱为的是“究天人之际”。
影的执念,是“我来过,请记住我”。
可陶渊明借神的口淡淡反问: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
彭祖寿八百,欲留不得住。
名留千古又如何?你我都不过是史书上一行小字。
【神之释:大化如流】
神说: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
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
结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语。
然后神说了那句让千年后的人仍在抄写的话——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大化”是什么?是天地运行的整个历程。
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日月交替、沧海桑田。
是把你我他都卷进去的那道洪流。
纵浪,就是把自己扔进去。
不挣扎,不靠岸,不问流向何方。
不喜,不是麻木——是不被好事冲昏头。
不惧,不是无所谓——是不被坏事吓破胆。
庄子说“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又说“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
你我皆在炉中,被造化熔铸。
既在炉中,何惧火?
既在浪中,何惧流?
【委运:古今同此一叹】
陶渊明写这首诗时,已归隐九年。
他辞去彭泽令,不为五斗米折腰。
别人在官场汲汲营营,他在东篱下采菊。
别人在计算得失,他在“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这不是逃避,是看透。
看透了形会朽、影会灭、名会淡。
看透了唯有“大化”永恒流转,而你我皆是其中一朵浪花。
苏轼后来被贬黄州,写下“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范仲淹在岳阳楼上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季羡林先生把“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作为座右铭。
他说:“无非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而已。”
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从庄周到渊明,从东坡到季老。
这根线从未断过——人在大化面前,终要学会放手。
【放下:该尽便尽】
“应尽便须尽”——这五个字最朴素,也最锋利。
春天到了花会开,秋天到了叶会落。
人到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不是认命,是知命。
知天命,知万物有时,知人力有穷。
“无复独多虑”——别再一个人瞎想了。
你焦虑的那些事——明天会不会失业?孩子能不能考上?身体会不会出问题?
——大化自有安排。
你忧虑了一千遍,该来的还是来,不该来的还是不来。
不如学陶渊明,把酒倒满,把心放空。
不如学庄子,把天地当炉,把自己当一块正在被锻造的铁。
火再烈,终有熄时。
浪再大,终有平处。
夜深了,柴桑的月还是那轮月。
陶渊明放下笔,纸上躺着形、影、神三人的争吵记录。
形还在嚷着喝酒,影还在念叨留名。
神早已闭口不语,只留下四句诗——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窗外,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
那是大化的声音。
千年来,从未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