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洞见丨庾信: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 庾信作为“集南北之大成”的文人,由于其人生经历的丰富,留存的作品较多,成就又比较高,是南北流寓文人的代表性人物,所以本书中在谈到各种文学现象之时,庾信出现的频率就比较高一些。庾信在《哀江南赋序》中说:“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需要说明的是,在庾信的人生中有几个相对重要的时间节点。梁太清二年(548年),三十六岁的庾信遭遇了侯景之乱。这一年的八月十日,侯景从寿阳起兵,侯景之乱从此开始。在攻打建康城时,时任建康令的庾信镇守朱雀航,由于有萧正德的内外勾结,侯景军队所向披靡。当庾信看到侯景军队之时,受到惊吓而逃走,从而留下“望敌先奔”的耻辱。赋中所说的“丧乱”即是指侯景之乱而言的。“二毛”之年是指自己三十六岁那一年。“二毛”是指人的头发黑白相间。《左氏传》中有“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之说,杜预注:“二毛,头白,有二色。”“二毛”之年也会因人而异,例如潘岳的二毛就是指代三十二岁那一年,其《秋兴赋序》中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所以二毛并不确指某个年龄,而是由视觉的冲击进而产生的一种心理感受。建康城破之后,庾信经历了千辛万苦逃往江陵,又于承圣三年(554年)被元帝派往西魏,作为出使的使者,这一年庾信四十二岁。此次出使,他就永远留在了北地,白首不归。这一年也成了庾信人生中另一个重要的节点。从三十六岁开始,“流离”“丧乱”就伴随着他的后半生,一直到他人生的暮年。庾信用极为概括的语言写出了自己后半生流离的人生,庾信在北朝一共生活了二十八年。所以,庾信在《哀江南赋》中说“提挈老幼,关河累年”。多年来羁旅于北方的关河,这对庾信的心理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从侯景之乱这场大动乱开始,庾信就开始进入了流寓的人生模式,对于时间的书写也多了起来。经历动乱之后的庾信,仿佛一下子进入了人生的暮年。许多作品都写到了自我的衰老之态。《竹杖赋》中说自己在江陵就被称作老人了,“噫,子老矣,鹤发鸡皮,蓬头历齿”。人都说可以一夜之间就愁白了头,庾信则说“宿昔做丑,俄然耄耋”。尤其是当面对由使者变成囚者的角色转变时,庾信这样说道:“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哀江南赋》)三日之哭、三年之囚,都写出了特定时间内的人生体验。在《伤心赋》中说“羁旅关河,倏然白首”,短时间内头发就全白了,在这一事件中庾信笔下的时间是在呈加速的方式行进。庾信之诗应是借鉴阮籍《咏怀诗》:“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庾信有时还通过外物的变化来推进时间的进程,《枯树赋》中说:“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庾信在时间的流程中营造出一种“衰老”的境界:“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此种迅速衰老的体验,在陆机的《叹逝赋》中也有表现:“嗟人生之短期,孰长年之能执!时飘忽其不再,老畹晚其将及。”人生是短暂的,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永远长寿而不衰老,其实时间如果逝去就永远不再回来,老年很快就会到来。陆机同时也在发问,人为什么不能掌控自己的寿命呢?在《大暮赋》中他也在发问:“夫何天地之辽阔,而人生之不可久长?”随着日月的交替,人的年岁也一并逝去了,“日引月而并陨,时维岁而俱丧?”对这种时间与年岁之间的矛盾现象,陆机给不出答案,庾信也给不出答案,关键是在这流逝的时间里,这些流寓他乡的文人还要过着那种羁留异乡的生活。 庾信感慨时日无多,在写给好友的诗作中也流露出时间意识。《别周尚书弘正》:“扶风石桥北,函谷故关前。此中一分手,相逢知几年?”《寄徐陵》:“故人倘思我,及此平生时。莫待山阳路,空闻吹笛悲。”由于分隔于南北,在写给周弘正、徐陵等人的诗歌中,总有一种相见无期的恐惧在内。在另外的《送周尚书弘正二首》中,庾信则直接写出这一点:“共此无期别,知应复几年。”此日一别,将是无由再见的离别,其中透露出的是无穷的悲感。王褒《与周弘让书》中也说:“白云在天,长离别矣!会见之期,邈无日兮!援笔揽纸,龙钟横集。”同样经历过出使被扣留生活的徐陵在《别毛永嘉》中也说:“嗟余今老病,此别恐长离。”毛喜被贬为永嘉刺史,七十七岁的徐陵为之送别,联想到自己多年羁留他乡的生活体验,伤别亦伤老。南朝陈至德元年(583年)二月徐陵送别毛永嘉,到了十月徐陵就离开了人世,自己的预言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二九中说:“此生人作死别,固难为怀。”人的生命是由时间累积起来的,时间意识的紧迫,标志着人自我意识的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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