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nity Fair》专访｜意大利&伦敦城雌狮球员Elena Linari：“我选择出柜，是为了那些感到孤独的人。不是足球让我成为同性恋。体育界仍将脆弱视为失败，但如果失去了享受比赛的快乐，胜利也远远不够”网页链接✍🏻Stefania Saltalamacchia

（节选）

【多年来，运动员一直被教导必须时刻保持坚强。这种文化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体育界谈论脆弱与心理健康的方式？】

“影响非常大。看看Simone Biles身上发生的事情，再看看切尔西队长Millie Bright——她因为精神上再也无法承受而决定停下来。或者想想一名球员踏上赛场时，明知自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取胜，可能会承受怎样的压力。我们常常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如果没有实现预定目标，一切都会被视为失败。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一直记得在马德里时，心理咨询师让我做过的一项练习。他拿出一张白纸，在中央画了一个黑点，然后问我：‘你看到了什么？’我回答：‘那个黑点。’他却问我：‘你为什么没有看到这张白纸？’这恰恰就是我们在体育中经常做的事情。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失利、负面结果和未能实现的目标上，却忘记了带领我们一路走到那里的整个过程。

“心理层面的问题至今仍被视作一种失败。如果你撑不下去，人们就会认为你不够坚强，但事实并非如此。人生中，每个人都可能经历艰难的时期。我们女性还会受到激素因素的影响，这可能进一步影响心理状态的平衡。此外，如今还有社交媒体，它正在成为一个愈发沉重的影响因素。人们可以躲在虚假账号背后肆意发表任何言论，回到现实生活中却又表现得截然不同。

“就我个人而言，我更欣赏那些有勇气说出‘我不参加这项赛事，因为我的心理状态不好，身体状况也不好’的运动员，而不是仅仅为了荣誉继续硬撑下去。在文化层面，我们依然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们生活在一个索求即时结果的世界里，却忘记了每个结果背后的漫长历程。”

【你经历过许多不同的更衣室。更衣室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能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更衣室，你在其中感觉特别舒服，却无法取得成绩；也可能有一个让你待得非常难受的更衣室，球队却一直在赢球。因此，我很难仅凭成绩来评判一种处境。各种情况我都经历过。比如今年，我和队里的女孩们相处得非常愉快，但过去几个月我的出场时间减少了。那么，我应该如何评价这里的环境？又应该如何评价教练团队？我在马德里时上场也不多，难道我就应该认为那里的教练团队不好吗？

“竞争确实存在，嫉妒确实存在，球员与教练之间的矛盾也确实存在。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当你越来越成为其他人的榜样时，你也会愈发意识到，处理这一切同样是自己工作的一部分。有时我会觉得，如果不必承担这些责任，生活或许会简单得多：完成自己的训练，然后回家，仅此而已。但后来我明白，美妙之处恰恰就在这里——与人建立联系、经营彼此的关系，并帮助整个团队凝聚在一起。”

【你是最早公开谈论自己同性恋身份的意大利女足球员之一。将近十年过去了，情况有所改变吗？】

“毫无疑问，随着时间推移，公开出柜的人越来越多。更重要的是，也有更多人愿意站出来，公开表达对同性恋运动员、公众人物或朋友的支持。还有一些异性恋者选择以盟友的身份加入LGBT+群体。所有这些看似微小的事情，都帮助这种现实逐渐得到正常看待。

“我认为自己非常幸运。出柜之后，无论是在公开场合还是社交媒体上，我都没有受到过侮辱。恰恰相反，我收获了许多关爱和支持。很多女孩和男孩都需要有人能够在意大利公开站出来，代表这一群体发声。因为问题恰恰就在于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多年来，就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我会问自己：‘为什么？我怎么会是这样？’

“向家人解释这件事同样不容易，因为我来自一个异性恋家庭，成长的文化环境也与如今许多家庭不同。现在，同性恋无疑已经得到了更多的理解与接纳。”

【你曾经说过，你的祖母最担心的是你可能因此遭受的后果。】

“没错，因为那些年真的什么事情都能听说。比如有房东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同性恋者，简直像是19世纪才会发生的事情。对我帮助最大的是与外国女孩交流。她们中的许多人来自父母离异的家庭，也有许多人是同性恋，或者在足球圈之外认识同性恋者。

“因为这里还存在另一个问题：人们总是把女足与同性恋直接联系起来。仿佛打橄榄球的人就是异性恋，打水球的人也是异性恋；而如果一个男人跳舞，他就一定是同性恋。这太荒谬了。我不希望别人根据我从事的运动给我贴上标签。

“事实上，每个人的探索过程都是私人的。我从小被异性恋者包围，那也是我唯一熟悉的现实。后来，我开始独自生活，开始思考，也开始了解真正的自己。这是一段非常深刻的探索过程。到了某个时刻，我意识到原本熟悉的那种生活并不代表我。我明白自己会被女性吸引，也由此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但并不是足球让我成为同性恋，正如任何一项运动都无法决定你是谁。一个人会在成长过程中找到自己的道路，无论谈论的是体育、性取向还是宗教。”

【你认为，为什么在男足世界中，公开出柜依然如此罕见？】

“我很难谈论一件自己没有亲身经历的事情。我能说的是，总体而言，我们女性更习惯于亲自站出来面对一切，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如何，自己的道路都注定不会平坦。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勇敢尝试。

“我感觉，在男性世界里，仍然有人把同性恋视作一种脆弱，认为它会让一个人显得不那么有男子气概，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不过，有一件事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男足球员开始公开表达对这些群体的支持，这能够带来极大的帮助。因为有些女孩或男孩可能还不具备理解自己是谁的条件，而看到具有影响力的人公开表明立场，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决定性的改变。

“我一直都是这样看待自己出柜这件事的。它不是纯粹的个人表达，也不是为了获得认同。我的私人生活依然属于自己。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想陪伴那些感到孤独的人，也因为我知道这可能帮助到某个人。

“我曾收到一些女孩发来的信息，她们因为同性恋身份被父母赶出家门，只能搬去和祖父母一起生活；还有一些人甚至不敢剪自己喜欢的发型，也不敢按照自己的意愿穿衣服。这就是我选择出柜的原因。我想告诉她们：我就在这里。我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而这没有任何错。”

【你希望如今开始踢球的女孩不必再经历什么？】

“歧视。我希望再也没有女孩被人告知足球是男孩子的运动。我也希望她们在成长过程中，能够遇到真正懂得陪伴和引导自己的人。因为最终能够进入意甲、入选国家队或前往海外踢球的女孩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把自己的热爱变成职业。因此，教练所承担的职责也会发生变化。尤其是在成长阶段，教练不仅仅是教练，也是老师和教育者。他们必须为孩子留下些什么，一些能够伴随她们一生的东西。

“对于许多男孩和女孩来说，体育运动是一个能够让大脑暂时停止运转的地方。她们可能来自情况复杂的家庭，父母或许总是在争吵，而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可能是她们唯一能够喘息的时刻。我们也必须记住这一点。体育运动对一个人的成长负有极其重大的责任。意大利应该在基层投入更多，因为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对于以体育为生的人而言，身体是工作的工具。如今你与自己的身体有着怎样的关系？】

“这是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因为当你的出场时间减少时，就不得不不断证明自己。你必须时刻做好准备，即使正处于生理期，即使那一天过得很糟糕，即使刚刚和某个人发生争执。如果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就必须达到100%的状态。事实上，你常常会觉得自己必须达到110%。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可能很危险，因为我对足球、训练以及永远多做一点这件事已经到了上瘾的程度。这是一把双刃剑。并非偶然的是，这些年来，许多教练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你不需要练得更多，你需要休息得更多。’我的情况恰好与许多其他运动员相反。

“我也承认，自己过去在与饮食的关系上出现过问题。从小就有人说我身材壮、速度慢、身体沉重，‘不够快’这个标签始终贴在我身上。真正令我痛苦的是，没有人试图帮我寻找解决办法。他们只是告诉我问题是什么。因此，我一直尝试独自解决它：增加训练、更加努力地逼迫自己。但事情并不总是这样就能得到改善。

“如今，我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在球队营养师的帮助下，我也找到了某种平衡。过去很多年里，每次外出吃晚餐之前，我都会提前查看菜单。我必须确切知道自己将会吃什么。现在，我与自己的身体建立起了更加平和的关系。虽然还不完美，因为我依然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

【踢过这么多场比赛之后，当你走上球场时，是否还有什么会令你感动？】

“每当走进一座坐满观众的体育场，我都会非常激动。我不止一次流下眼泪，因为一路走到今天的整个历程都会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两周前，我去现场观看了一场女子橄榄球比赛。体育场座无虚席。当她们开始唱国歌时，我站在那里，眼里含着泪水。因为我知道这一切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也知道那些女孩为此作出了多少牺牲。”

【经历了这么多年，是什么让足球至今仍然充满乐趣？】

“我想，我的内心深处就是存在着这样一份热爱。只要给我一个足球，我就会开始踢，哪怕没有穿鞋也一样。我和女朋友去海边时，只要看到附近有一个足球，她现在就会看着我说：‘Elena，不要。’

“我认为，每一名运动员都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之地’。我是这样称呼它的。那是一个能够让你呼吸、微笑，并重新想起一切为何开始的心理空间。

“压力当然存在，这是正常的。如果想取得重大成就，没有人会白白送给你任何东西。这里有金钱、排名、冠军和期待。但只要你能够回到那个为了享受足球而走上球场的小女孩身边，哪怕只有一瞬间，一切都会变得更加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