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深秋,北京魏公村一栋筒子楼的过道里,煤炉子冒着呛人的烟。钱浩梁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京剧剧目考》。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上述: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的通知。
几年前他还站在人民大会堂舞台中央唱“临行喝妈一碗酒”,如今缩在这间背阴的小屋里。那个给他改名的人已经倒台了,可一个唱戏的怎么走到这一步?戏不让唱了,门不让出了,往后怎么活?
钱浩梁是1934年生人,上海人,父亲钱麟童是新华京剧团唱麒派老生的。他六岁起就被逼着拿大顶、下腰、翻跟头。
1943年进了上海戏曲学校“正字科”,改名钱正伦。1950年,他听说北京的中国实验戏曲学校招生,揣着几块钱上了火车。父亲送他到站台只说了句:去北京别给钱家丢人。
考场上一出《林冲夜奔》,主考官周信芳拍板要了他,直接插班进研究班,跟着尚和玉、茹富兰学武生戏。
1962年,钱浩梁被选调进中国京剧院。那时候剧院排《红灯记》,李玉和的A角定的是李少春,B角就是他。
李少春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请病假,上台的机会就落到了钱浩梁头上。
他个子高,一米七八的大个儿,往台上一站不用开口就有气势。再加上嗓子宽厚,唱念做打都扎实,观众很快就记住了这张脸。
1964年《红灯记》公演,头几场还是李少春唱主角,越往后钱浩梁上台的次数越多。
到了1968年,造反派头目在一次文艺会议上笑着对他说:“小钱,咱不要钱了,钱是资产阶级的。你就叫浩亮吧。”
打那以后,“浩亮”这个名字跟着《红灯记》的电影拷贝,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紧接着,他当上了中国京剧院的副书记,1969年成了“九大”代表,1970年进了国务院文化组,1975年直接被任命为文化部副部长。
从一个唱戏的B角到副部级干部,拢共就用了十来年工夫。
1976年10月造反派倒了,浩亮被隔离审查。审查持续五年多。到1977年秋天,他拿到那张撤销职务的通知。
他被安置在魏公村职工宿舍楼两间背阴小屋,墙皮掉渣,过道堆满蜂窝煤。
妻子曲素英也是唱戏的,比他小四岁,那会儿查出乳腺癌。夫妻俩一个刚放出来,一个病倒,女儿不在身边。钱浩梁每天生炉子熬粥煎药,忙完就翻那本书。
筒子楼后有块水泥篮球场,他天不亮溜过去,穿解放鞋练腰腿,拿竹竿练把子,在水泥地上练云手起霸。就这么练了一年多,右膝盖半月板碎了,手术之后走路一瘸一拐。
1981年年底,组织结论下来:“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开除党籍,降一级工资。”他把名字从“浩亮”改回钱浩梁。
1983年,河北省副省长高占祥发话“大胆使用”,把他调到石家庄河北省艺术学校教书。1984年春节前省文化厅来人看他,给卧病的妻子送了200块困难补助,他接钱时哭了。
在艺校那几年他踏实教书,1988年获准参加中国戏曲学院校庆演出,一出《艳阳楼》轰动京城。1989年评为高级讲师。1990年带济南市京剧团去上海连演6天。
1992年1月,58岁的他在台上突发脑溢血,抢救后身体大不如前,年底病退回京。1998年又恢复练功重新登台。
2020年9月3日上午11点20分,钱浩梁在北京去世,87岁。
他们老两口过的是半隐居日子。那张1977年深秋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通知,他一直留着。
一个唱了大半辈子戏的人,最后能留下的,除了戏,大概也就剩这些纸了。
